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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吏治清与海运开


开春雪融,万物复苏。  两道奏疏自皇太孙府递进御书房,一道是《京官考满试行细则》,一道是《海运漕粮试办章程》。朱元璋细细览毕,朱笔一圈,便发下廷议。

果不其然,两事一经传开,朝堂之上波澜再起。

先是吏治之议。  吏部尚书詹徽率先出班,手持笏板,神色凝重:“陛下,官员考核,自有祖制。每六年一朝觐考察,足矣。若三年一考,九年京察,官员往来奔波,废弛政务,人心惶惶,反为不美。且考语多凭上司好恶,易生党同伐异之弊,不可不慎。”  一众文官纷纷附和。  “詹尚书所言极是。吏治重在养廉,不在苛察。”  “三年一考,未免驱之过急,官不聊生啊。”

沈清砚立于朱标身侧,一身锦袍,身姿挺拔,闻言缓步出列,声音清亮,压过殿内细碎议论:  “詹尚书此言差矣。”  “吏治之弊,首在庸、贪二字。庸官身居其位不谋其政,贪吏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六年一察,周期太长,庸者碌碌无为,贪者蠹国日久,等到考察之时,地方早已深受其害。”  “三年一考,考的不是文章辞藻,是实绩。税粮增减、户口消长、讼案清积、治安好坏,件件都是硬指标。称职者升,平常者留,不称职者降。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能让百官知勤勉、知戒惧。”  “至于党同伐异之弊,考语皆附实绩,都察院复核,巡按御史纠察,层层把关。若只因怕得罪人便不考核,岂非因噎废食?”

一番话掷地有声,句句落在实处。  詹徽脸色微微一变,还欲再辩,朱元璋已沉声开口:“皇太孙所言,深中吏治弊病。考满之法,势在必行。先从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京官开始试行。吏部会同都察院,三月之内,完成在京五品以下官员初考。优劣分三等,造册奏报。”

帝王一锤定音。  考满之法先在京城推行。  一时间,京官人人自危。平日混日子的、油滑推诿的、贪小便宜的,个个心慌。也有那清正能干的官员,反倒精神一振——终于不用和庸官混为一谈,论资排辈熬日子了。

三月期满,考满结果张榜公布于承天门外。  户部主事李沆,督理南直隶税粮试点有功,条理清晰,成效卓著,考语“上等称职”,破格升员外郎;  工部郎中周默,督修会通河期间渎职延误,贪墨工料钱,考语“下等不称职”,革职查办;  翰林院侍读张习,终日诗文应酬,庶务荒废,考语“中等平常”,降职调外任。

一共两百余名京官,二十余人被降职革职,三十余人获升迁嘉奖。  榜文一出,京城震动。  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见朝廷动了真格,个个收起敷衍之心,开始埋头政务。六部办事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往日拖沓半月的公文,如今三五日便有决断。

京官试点见效,沈清砚又奏请将考满之法逐步推行至十三布政司,先从浙江、江西、河南三处试点,来年再扩天下。朱元璋当即准奏。

吏治风波渐平,海运之议又起。  相较于吏治,海运的反对声浪更大。  漕运总督赵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陛下,漕运虽有损耗,终究是内河安稳。海运风涛不测,还有倭寇出没。万一粮船倾覆,损失事小,误了京城、边军粮饷,事大。且海禁乃祖制,片板不许下海,骤然开海,恐违祖训,引倭入寇。”  不少保守大臣纷纷附议,一口一个“祖制不可违”“海险不可测”。

沈清砚神色不变,出班奏道:“赵总督之言,似是而非。”  “第一,海禁祖制,防的是私通倭寇,不是官方运粮。官方漕船,配兵护送,定港定线,不与私商混杂,何来引倭之患?”  “第二,风涛固有,可内河也有淤塞、洪涝之险。海运直航,路程更近。四百料海船,一艘载粮抵两艘漕船,运费不及漕运六成。只要船造得坚固,舵工选得娴熟,风险未必比内河大多少。”  “第三,漕运运力已近极限。如今每年漕粮四百万石,运河再拓宽也难有大增长。日后人口繁衍,边军增多,粮只会越来越不够。海运一开,南北运力倍增,才是长久之计。”

“空言无益。”沈清砚抬眸看向御座,“孙儿恳请陛下,准先行试航一次。命工部造四百料福船四艘,募熟习海路的船工、舵手,由定海卫派兵船两艘护送。从太仓装粮,海运至天津卫,往返一次。看看是否可行,损耗几何,运费若干。有了实据,再议是否推行,如何?”

朱元璋沉吟片刻,拍板:“准奏。工部即刻督造海船,户部筹备粮米,定海卫派出水师。三月之后,试行首航。”

旨意一下,各方立刻动了起来。  工部赶造福船,船身坚固,底尖面阔,能抗风浪;户部从太仓调米两万石;定海卫派出两艘百料战船,配百名军士,由千户张冲统领。船工舵手,皆是从浙东渔民中招募的老水手,熟谙海路。

初夏时分,四艘福船满载漕粮,两艘战船左右护送,从太仓刘家港缓缓启航,驶入茫茫东海。  消息传开,朝中反对的大臣都等着看笑话——只等海船遇风倾覆,或是被倭寇劫掠,到时候看皇太孙还有何话说。

海上的日子,却并非如众人预想那般凶险。  船行黄海,遇过一次大浪,福船坚固,舵工老道,有惊无险。行至黑水洋,遇上小股倭寇海盗五艘船,见是大明官方战船护送,不敢靠近,远远便遁走了。

不过十二日,船队便抵达天津卫大沽口。  卸粮清点:四艘船载粮两万石,途中因风浪泼洒、受潮损耗,共计三百余石,损耗不足一成五。而运河漕运常年损耗一成,算上沿途盘剥、折耗,实际损耗近两成。  运费核算下来,一石粮海运花费一钱二分银,运河漕运连运费带损耗合计二钱五分,海运成本足足省了一半还多。  耗时更是远胜漕运——从太仓到天津,海运十二日;运河漕运,从杭州到通州,最快也要四十日。

捷报送入京城,满朝哗然。  之前反对最凶的赵新,拿着账册半天说不出话来。损耗、运费、时效,样样都比漕运强出一大截。

御书房内,朱元璋看着天津卫送来的奏报和账册,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个海运!果然比漕运省时省钱!”  朱标也是满面惊喜:“没想到海运成效如此之佳。如此一来,每年多运百万石粮,也不是难事。”

沈清砚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皇爷爷,父王。此次试航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设海运提举司,驻太仓,专管海运漕粮。先定年额十万石,逐步增加。海船继续添造,航线熟了,还可探索登州、旅顺航线,接济辽东粮饷。”  “只是,海运初开,规模不宜一下太大。依旧以漕运为主,海运为辅,互为补充。待船只、水手、海路都熟稔了,再逐年加量。倭寇海防,也需同步整饬。浙江、福建沿海卫所,加强巡海,剿灭近海盗寇,保海运畅通。”

“有理。”朱元璋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设海运提举司,年运粮十万石。浙闽卫所,整饬海防,巡缉倭寇。”

秋去冬来,一年又尽。  这一年,京官考满推行,吏治澄清;三处布政司试点考满,地方官风气为之一新。海运首航成功,十万石海运粮抵京,粮仓愈实,粮价愈稳。  加上此前的整军、清田、税改、通漕,大明江山,已然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治世气象。

年末封笔之日,御书房内炭火融融。  朱元璋看着这一年的天下账册,赋税增,边备强,漕运通,吏治清,只觉心胸无比畅快。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低头整理奏疏的少年,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英儿,朕起事以来,征战十余年,治国十余年,自诩也算英明。可如今看来,治国理政,朕不如你远矣。”

沈清砚连忙躬身:“皇爷爷谬赞。孙儿不过是站在皇爷爷和父王的肩膀上,拾人牙慧罢了。天下太平,皆是皇爷爷威德加被,将士百官用命。”

朱标笑着摇头:“你啊,永远都是这般谦逊。对了,如今天下日渐富庶,武备也日渐强。明年,你又有什么谋划?”

沈清砚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稚嫩却棱角分明的脸上,澄澈的眼眸里,映着更远的江山。  “回父王。明年,孙儿想做三件事。”  “其一,考满之法推行全国,同时推行‘里甲连坐’与‘申明亭’制度,乡间教化与律法并行,淳化风俗,减少讼案。”  “其二,扩建海运船队,开通泉州至琉球、安南的官方朝贡贸易,以瓷器、茶叶,换香料、苏木,充盈国库。海禁不变,但官方通商,互通有无,也可探听海外虚实。”  “其三,设武学,开武举。选勋贵子弟、民间武勇,教习兵法、武艺、阵法,为边军培养将才。免得武将尽是世袭,庸才充数。”

朱元璋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乡里教化,海外通商,武举选将。  这三件事,一件安民间,一件开财源,一件强武将。  每一件,都精准打在大明未来的关键之处。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声如洪钟。  “朕准了!来年开春,件件照此施行!”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  少年立于舆图之前,指尖从南直隶的水乡,划过东海的波涛,再落到北方的边关。  棋局越铺越大,路越走越宽。  他知道,这远远不是终点。  往后,还有摊丁入亩,还有改土归流,还有开疆拓土,还有远下西洋……  这盘关乎大明万世的大棋,他才刚刚下到中盘。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一步步落子,稳稳地将这万里江山,下成河清海晏、四海升平的完美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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