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不能坐以待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元璋脸上笑意缓缓淡去，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

“诸位，如今北元覆灭，北疆大定。天下粗安，诸位皆是大明社稷柱石。只是，古往今来，功臣祸败，大半源于不知守臣节。”

“如今边军尚未尽数班师，在外将帅手握重兵。公侯身居京畿，当安守府邸，谨守礼法。切莫与在外统兵大将私相置酒聚会，往来过密，惹人猜忌，徒惹祸端。朕不愿看到开国功臣晚节不保，望诸位牢记在心。”

轻飘飘一番话，落在满堂淮西勋贵耳中，如同冰水浇头。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昨夜蓝玉邀约城外大营赴宴，今日天子就当众说出这番告诫。不少心思灵敏的勋贵瞬间就嗅到了其中暗藏的雷霆，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宴席散场之后，朱元璋又单独召见了几位资历最深、德高望重的淮西老侯爷。

没有当众宣示，只是屏退旁人，由内侍将一部分锦衣卫整理出来的蓝玉罪证副本，给几人简单阅览。

捕鱼儿海私辱北元王妃致其自尽；擅用北元帝王仪仗；喜峰关率兵破关；军中私蓄义子部曲，私吞缴获。

寥寥数件重罪，看得几位老侯爷心惊肉跳，遍体生寒。

天子没有下令公开问罪，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蓝玉军功甚大，朕本欲保全。奈何他屡蹈法纪。诸位都是开国旧人，切莫蹚入这浑水，祸及家门。”

几位老侯爷连连躬身领命，心底已经彻底明白，蓝玉已是惹下滔天大祸，皇帝已经对他失去耐心。回去之后，立刻暗中传话各家，告诫子弟，断绝和凉国公府往来，万万不可掺和蓝玉的事情，免得引火烧身。

御宴落幕，一众淮西勋贵离开皇宫。

往日不少和蓝玉往来密切的公侯伯爵，回到府中之后，第一时间下令：往后凉国公府送来的一切请柬、书信，一律拒收，门客不许再和凉国公府的人私下往来。

蓝玉寄予厚望的淮西勋贵外援，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彻底斩断。

城外大营。

得知京中御宴发生的一切，又陆续听闻京中传来消息：淮西勋贵纷纷与自己划清界限，闭门拒接自己的书信请柬。

蓝玉站在空荡荡、摆满酒席却无宾客的中军大帐当中，望着满桌尚未动过的珍馐美酒，只觉得浑身冰冷。

外援断绝，麾下部将持续被朝廷分化调走。

手中兵权一天天被剥离。

明面上对抗朝廷，就是谋逆死罪；想要借勋贵斡旋，如今已经无路可走。

他陷入了真正的孤立无援。

“国公！不能再等下去了！”义子蓝璧红着眼眶上前，“如今勋贵全部避而远之，麾下将士不断被拆分调走。再耗下去，咱们手底下的力量就要被朝廷蚕食干净！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蓝玉闭紧双眼，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之中，两种念头疯狂厮杀。

造反？家眷全在京城。不反？坐以待毙，等待他的必将是法司勘问，身败名裂。

就在蓝玉心神大乱，挣扎于生死抉择之时。

京城皇宫，御书房。

沈清砚听完锦衣卫传回城外大营的全部情报，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如今蓝玉外部勋贵的助力已经被切断，麾下兵马持续分化。但是困兽犹斗，狗急尚且跳墙。咱们不能把他逼到绝境。”

“下一道抚慰的圣旨，赏赐大量金银绸缎送到蓝玉手上。明面上厚加安抚，肯定他捕鱼儿海盖世功绩。但是同时下严令，催促他本人即刻卸去北伐主帅之职，单独返回京城，入朝叙功。”

“调令只点蓝玉一人回京。他麾下剩余兵马，交由副将暂管，继续按计划分调各地。”

朱标心中一动：“召蓝玉单人回京？若是他敢抗旨，那便是抗旨不遵，罪证确凿，可以名正言顺治罪。若是他敢单人回京，就等于自投罗网，落入京城的天罗地网之中。”

“正是如此。”沈清砚点头，“给他两个选择。回京，尚有一丝保全性命爵位的生机。抗旨不回，那便是公然悖逆，天下人皆可视之为叛臣。”

朱元璋目光凛冽，缓缓颔首：“传旨！令凉国公蓝玉，即刻卸北伐主帅印信，单人返京入朝叙功！赏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送往城外大营！”

传旨太监捧着圣旨，带着赏赐，快马直奔城外北伐大营。

金灿灿的圣旨，摆到了心神纷乱的蓝玉面前。

一边是丰厚的赏赐、肯定盖世军功的美言，另一边，却是勒令他立刻交出主帅大印，孤身返回京城。

帐外，隐隐有铁甲之声传来。锦衣卫的缇骑，已经悄悄在大营外围布下暗哨。

远处，数支已经遵从朝廷调令的明军，悄然移动，隐隐对北伐大营形成合围之势。

蓝玉双手颤抖，望着那一道明黄圣旨，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回，是龙潭虎穴。

不回，便是抗旨谋逆。

昔日横扫漠北、覆灭北元的一代名将，如今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进退维谷。大帐之外，秋风呼啸，猎猎的军旗，仿佛在无声等候他最后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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