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白日梦魇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颠簸声。
绕过那棵老槐树,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铺着压实黄土的开阔空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村口的打谷场。
平日里,这里是村民们晒粮食、拉家常的地方。
但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这里是红旗公社最大的“舞台”——所有的批斗、羞辱、殴打,都在这里进行。
空地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青灰色的石碾子。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不知是杀猪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暗红色印记,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吉普车缓缓驶过。
当温宁的视线触碰到那个石碾子的一瞬间。
她脑海中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彻底断了。
现实的世界在瞬间褪色、扭曲。
周围不再是空荡荡的打谷场,而是挤满了狂热、扭曲、面目可憎的人群。
“打!往死里打!”
“让他不老实!让他藏书!”
无数的火把在燃烧,无数的拳头在挥舞。
温宁清楚地看见,那个石碾子旁,父亲被打断了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呼吸一次,就有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母亲披头散发,被人按着头,跪在冰渣子里。
她绝望地哭喊着,却不是在求饶,而是在喊温宁的小名:
“宁宁……别看……闭上眼……快跑……”
皮带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音。
还有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啊……”
温宁的瞳孔剧烈震颤,扩散到了极致。
她开始无法呼吸。
肺部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她张大嘴,却只能发出濒死鱼一般的“赫赫”声。
过度呼吸。
极度的恐惧引发了严重的生理反应。
温宁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咯”的脆响。
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的温总师,她变回了十年前那个无助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打死的小女孩。
“别打……别打了……”
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双脚踩在座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掐进头皮里,声音尖锐而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求求你们……别打爸爸……别打妈妈……”
“我听话……我不敢了……别打了……”
“吱——!!!”
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在寂静的村口炸响。
吉普车猛地停下,车轮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后面卡车里的特战队员们惊慌地跳下车,拉栓警戒:“敌袭?!哪里有敌袭?!”
没有敌人。
唯一的敌人,是温宁心里的鬼。
车内,陆进一把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脆响。
他顾不上熄火,甚至顾不上拔下车钥匙。
他猛地侧过身,长臂一伸,不顾一切地将副驾驶上那个已经陷入崩溃,正在瑟瑟发抖的小女人,狠狠地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温宁!”
他大声喊她的名字。
但温宁听不见。
她还在颤抖,还在求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陆进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宁。
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像个被人踩碎了的瓷娃娃。
“该死……”
陆进低咒一声。
他伸出一只大手,宽厚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直接覆盖在了温宁的双眼上。
黑暗降临,那只手隔绝了那个狰狞的石碾子,隔绝了那片罪恶的黄土地,也隔绝了她眼中那个血淋淋的世界。
“温宁!听着!”
陆进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沉、有力,带着穿透灵魂的坚定,像是劈开黑暗的第一道曙光:
“我是陆进!”
“我是你男人!我就在这儿!”
“你看清楚,这里没有别人!没有血!”
他收紧手臂,勒得她有些疼,用这种真实的痛感来唤醒她: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没人敢动你!谁也不敢!”
“老子带着枪呢!谁敢动你一下,老子毙了他!”
黑暗中,陆进的声音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抛进了温宁深陷的泥潭。
陆进……
那个名字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温宁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一些。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烟草和凛冽皂角味的男性气息。
那是陆进的味道,是安全的味道。
“呼……呼……”
温宁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那只覆盖在她眼睛上的大手,掌心粗糙,却热得烫人。
她慢慢抬起手,抓住了那只手腕,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陆进?”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我在。”
陆进并没有拿开手,依然捂着她的眼睛,把她死死扣在怀里:
“别看。”
“那些脏东西,不配入你的眼。”
他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乖,闭着眼休息一会儿。”
“接下来的路,我带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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