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院里的流言
在家养了两天，温宁的烧终于退了。
虽然不用再躺在床上挺尸，但陈军医那句“玻璃做的”像紧箍咒一样戴在了陆进头上。
深秋的午后，阳光难得的温暖。
家属院的那棵老榕树下，温宁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身上穿着陆进找后勤领的一件崭新的军大衣，膝盖上还盖着一条毛毯，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甚至能看清皮肤下细小的绒毛。
而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全军区最威风的陆旅长，此刻正挽着袖子，露出一双肌肉虬结的小臂，蹲在地上……洗衣服。
“哗啦——哗啦——”
搓衣板被他搓得震天响。
他那双常年握枪、满是老茧的大手，此刻正抓着一件粉色的小碎花棉布衬衣（温宁的），动作虽然看起来有点笨拙且凶狠，仿佛在跟阶级敌人搏斗，但他洗得很认真，连领口和袖口都搓了三遍。
这一幕，简直是西北基地的一大奇观。
不远处的大榕树下，几个没工作的随军家属正凑在一起嗑瓜子，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嘴里发出一阵阵意味深长的嗤笑。
为首的是个穿着蓝布褂子、颧骨高耸的女人，叫王桂花，是隔壁副营长家的媳妇。
她早就看不惯温宁了。
凭什么大家都是来随军的，她们就要像老黄牛一样伺候男人孩子，还得去地里开荒种菜。
而这个新来的“病秧子”，不仅不用干活，现在更是让堂堂陆旅长给她洗衣服？
“呸！”
王桂花吐出一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
“哎哟，你们瞧瞧，真是开了眼了。咱们大院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儿？大老爷们儿蹲地上洗衣服，那还要女人干什么？”
旁边的几个嫂子也跟着附和：“是啊，陆旅长可是战斗英雄，那手是打仗的，怎么能干这种娘们儿唧唧的活。”
王桂花见有人搭腔，更来劲了，那双三角眼斜着温宁，满脸的鄙夷：
“要我说啊，这就是‘资本家小姐’做派！矫情！谁没生过病啊？我生完娃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也没见像她这么金贵的。”
她越说越兴奋，最后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你们看，那是啥？那是女人的贴身衣裳吧？哎哟喂，真是不要脸！连个内裤都要男人洗，也不怕折了自家男人的阳寿！这是娶媳妇还是娶祖宗啊？”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了一阵充满恶意的哄笑声。
温宁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热水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当然听见了。
按照她以往在牛棚的生存经验，这时候装聋作哑是最好的。
但她看着不远处那个为了照顾她，满头大汗蹲在地上搓衣服的高大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刚想张口怼回去，却见那个背影突然站了起来。
陆进洗完了。
他端着满满一盆洗好的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到晾衣绳前。
那晾衣绳就在大榕树旁边，离那群长舌妇不过几步远。
随着陆进走近，那一身凛冽的煞气逼人而来，刚才还嘻嘻哈哈的笑声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王桂花脸上的刻薄笑容僵住了，手里抓着瓜子，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陆进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们一样。
他拿起那件粉色的衬衣，抖了抖，挂在绳子上。
接着是温宁的袜子，最后，是一条白色的棉布内裤。
他动作坦荡，神色自若，丝毫没有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
挂好衣服，陆进转过身。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泼妇一样骂街。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带着战场杀气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王桂花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说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沉稳有力，却带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
王桂花哆嗦了一下：“陆……陆旅长，我也没说啥，就是觉得嫂子这也太……”
“太什么？”
陆进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阴影直接笼罩了王桂花。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讽弧度，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媳妇身体不好，也是为了给国家做贡献累坏的。我陆进乐意伺候她，我乐意给她洗衣服，甚至乐意给她倒洗脚水。”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桂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我看你这么激动，是不是你家副营长从来不给你洗？你嫉妒？”
“噗——”
周围有个年轻的小媳妇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桂花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个年代，男人大多大男子主义，谁肯给老婆洗内衣？
陆进这话，简直是把王桂花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顺便还炫耀了一把。
“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陆进收回目光，声音冷得掉渣：“再让我听到谁嚼舌根，别怪我不讲情面。我的兵不打女人，但我治人的手段多的是。”
说完，他端着空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现场一片死寂。
王桂花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进走到温宁身边，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温宁晒得有些温热的脸颊，把滑落的毛毯给她掖好，低声问道：“晒够了吗？起风了，回屋。”
温宁仰起头，看着这个刚刚以一己之力镇压全场的男人。
阳光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不可战胜的战神。
她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软的笑，伸出双手求抱抱：
“嗯，晒够了。老公抱。”
陆进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弯腰将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大步走进屋里。
门外，榕树下。
那群长舌妇面面相觑，王桂花把手里的瓜子狠狠摔在地上，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经此一役，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
那个新来的病秧子媳妇，是陆旅长的心尖尖。
谁敢惹她，那就是在老虎嘴边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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