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长乐影班
雪是从五更天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是有人在天上抖了抖袖子,洒下些碎银。
江烨指尖掀开半幅车帘,一缕寒气便顺着指缝钻了进来。
外头的长街上倒是热闹。
已近年关,沿街的小贩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呵着白气,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瓜的、卖窗花的、卖桃符的,一摊连着一摊。
屋檐底下挂着的大红灯笼,被积雪压得微微下垂,红与白相映,倒透出一股活泼泼的喜气来。
不多时,马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
大理寺的衙役们已然先一步将此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江烨随着李云裳下了车,抬头一望——檐下悬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长乐影班。
江烨呼出一口白气。
红鸾在一旁低声做着引介:“殿下,这长乐影班,在京城里头是数一数二的皮影戏班,专擅‘灯影十二调’,从前朝一路传到今儿。死者就是这戏班的班主,姓乔,名三,因着行三,江湖上人都尊称一声‘乔老爷子’。”
几人穿过肃立的衙役,甫一入院,便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内院里,戏班的伙计、学徒、声乐师傅等,将一个年轻人团团围在中央。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此刻却写满了恐慌、焦急与懊悔,嘴唇翕动,似在辩解,声音却被周围的指责声浪淹没。
“乔宇!班主待你视如己出,这偌大的家业,这长乐班的招牌,将来都是要传给你的!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一个年约三十、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指着那年轻人的鼻子怒斥。
乔宇拼命摇头,声音嘶哑:“杨师兄,我没有!我没有杀爹!”
“你还敢狡辩!”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她眼角吊着,目光如冰刀,“昨夜里,你跟班主为着那桩入赘的婚事吵了多久?班主气得骂你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咱们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
乔宇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昨晚,他的确是和养父乔老爷子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接着嘶哑着嗓子说道:“是,我承认昨晚是跟爹顶了嘴,可……可我吵完之后,心里烦闷,就直接摔门出去,去街头的酒馆喝闷酒了啊!我走的时候,爹他明明还好好的,我绝对没有杀他!”
“哼!”
那中年汉子重重一甩袖子,“死无对证!死无对证!”
众人闻言,指责声便如同决了堤的水,哗啦啦地灌将下来,七嘴八舌,几乎要将那年轻人活活淹死在唾沫里。
江烨在一旁悄悄打量。
整个长乐影班的规模其实并不算大。皮影戏这门行当,一台戏不过“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挥舞百万兵”,受表演形式所限,核心成员不过十余人,彼此之间朝夕相处,情同家人。
如今班主惨死,平日里的师徒情、兄弟谊,瞬间化作了猜忌与怨毒。
“肃——静——!”
身旁的衙役见这阵仗,扯着嗓子喝了一声。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住了口,回过头来。
目光所及,先看见的是李云裳脸上那张鎏金面具。
在京城里讨生活的人,谁不识得这副面具?
霎时间,院中所有人齐齐跪倒。
“参见公主殿下——!”
李云裳微微颔首:“都起来罢。本宫既已到了此处,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各人心中是非曲直,稍后本宫一一查问。”
说罢,李云裳衣袖一挥,竟是不打算将这些人押回大理寺正堂,而是直接吩咐左右,在这影班宽敞的厅堂内,当场摆下了公案,准备就地办案。
江烨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乔三死于自家院内,凶手极有可能便是这长乐影班内部之人。
若是将众人带回大理寺再审,路途之上,难保真正的凶手不会寻机销毁证据,或是与同党串供。
就地审问,快刀斩乱麻,方为上策。
李云裳是个明白人。
第一个被带进厅堂问话的,正是方才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个年轻人,乔宇。
“你叫乔宇?”李云裳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你与死者乔三,是什么关系?”
乔宇低着头,声音发哑:“回殿下,小人是养子。爹他……他一生未曾娶妻,膝下也没有亲生骨肉。他在城南破庙里捡到了我,那时我还在襁褓里头,裹在一床破棉絮里。是他把我抱回来,教我识字,教我做戏,教我刻皮影……于小人而言,他既是爹,亦是师。”
“昨夜,你与乔三因何争吵?”李云裳又问。
乔宇脸上现出挣扎之色,最终咬了咬牙,还是如实道:“小人……小人与城西‘王氏绸缎庄’的千金情投意合。那王老板家大业大,却膝下无子,只此一女。他言明,除非小人肯入赘为婿,否则绝不应允这门亲事。”
“哦?”李云裳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于是,你便动了入赘的心思?”
乔宇迟疑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云裳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你若入赘王家,那布商一应家产,将来岂不也尽数归你?”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正是他最大的疑点。
也正是因为这个疑点,他那些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才会在班主尸骨未寒之际,便众口一词,咬定他是凶手。
布商的家底,比起这小小的戏班,何止富了十倍。
“乔三……不同意你入赘?”李云裳又问。
“是。”乔宇低着头,“爹说,影班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里。他骂我……骂我贪图富贵,忘了本。可是殿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湿红:“小人真的没有杀人!昨夜小人吵完之后,便径直去了孙记酒馆,喝了一夜的闷酒。那酒馆的孙掌柜可以为小人作证,小人是醉倒在那里的,是孙掌柜半夜里遣了伙计,把小人扶回来的!”
江烨立在一旁,慢慢地摩挲着下巴。
这乔宇有充足的杀人动机,这一点已是板上钉钉。可若他所言不虚,那他便有了一个铁打的不在场证明。
真假与否,去验过乔三的死亡时辰,便见分晓。
李云裳挥了挥手,示意将乔宇暂且带下。
第二个被传上来的,便是适才那领头指责乔宇的中年汉子。
他自报家门,说是叫杨庆,在影班里头排行老二,跟着乔老爷子学了二十年的手艺。
“杨庆,”李云裳问道,“方才听你言语,似是一口咬定乔宇便是凶手。除了昨夜那一场争吵之外,你还有什么旁的根由么?”
杨庆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蓄满了泪水。
“殿下!那勒死师父的,是一根牛筋绳。那牛筋绳之上,打着一个极其繁复的死结,名叫腾云结!”
“这‘腾云结’,是我们长乐影班悬丝皮影的独门手艺,外头没有第二家会打。整个影班里头,除了师父他老人家自己,便只有得了真传的乔宇一个人,会打这个结!”
“总不能……是师父他老人家,自己勒死了自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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