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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关于铸币权的争论


纽伦堡的暮色从城墙上方合拢下来,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暗金色的光里。

腓特烈二世站在塔楼书房的窗口,手里握着一封刚写完的信。

信纸边缘压着一枚干透的橙皮,墨迹已经干透了,纸面平整,没有涂改的痕迹。

他在信中写道:“驿道已通。从纽伦堡到班贝格的第一段已经走通了,关卡合并为一站,商队只需在起点查验一次路引即可通行全程。

诸侯们已口头同意,待正式签约后便可动工。

朕算了一下,路修通之后,从纽伦堡到维尔茨堡的货物运输时间能缩短至少四天。

四天对于一匹丝绸来说,意味着它还在海上、在路上、还在等待买主的时候,就已经有人为它支付了定金。

周瑜,你可速来纽伦堡,朕需要你来处理后续的驿道账目和驿站管理制度。”

信使带着这封信南下,穿过阿尔卑斯山隘口,沿着意大利半岛的驿道一路快马加鞭,在十五天后抵达了巴勒莫。

周瑜接到信时,正坐在王宫的书房里整理一份关于港口贸易的登记册。

他展开信纸,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完一遍,没有放下,又读了第二遍。

然后他把信纸搁在案面上,手指按在纸边,沉默了一会儿。

周瑜不是对腓特烈修成驿道感到不满。让他沉默的是最后一句话。

腓特烈在信里说:“朕用铸币权跟他们做了交换。”

周瑜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腓特烈答应让那些已经拥有铸币权的诸侯保留他们的铸币权,甚至可能扩展了新的权利给某些合作者。

而周瑜知道更重要的是,货币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统一。

大顺的商队走完全程只需要一张路引和一种铜钱。

腓特烈修成了这条路,但路上跑的货物还要在途中兑换好几种货币,每经过一个关口,商队就要换一次铜钱或银币。

周瑜搁下信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橙树正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舒展着枝条,果实挂在枝叶间,沉甸甸地垂着。

他站在那里,心里想着一件事:怎么让那么多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货币、各有各的法律的诸侯,同意放弃他们手里的铸币权?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谈判能解决的,那是一张棋盘上的全部落子,需要被逐一移动、逐一安置、逐一确认位置,才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布局。

周瑜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路修好了,但车还在换轮子。等我到了,再把轮子铸成一样的。”

周瑜想起自己曾经在给腓特烈讲解时说过的话:

“驿道修好了,路就走通了。路走通了,货就流得快。货流得快了,税就收得稳。”

但是如果货币不统一,税就收不稳。

诸侯们的货币五花八门,重量、成色、兑换比例都不一样,商队每过一段路就要算一次账,每一次算账都会损耗货物流通的速度。

周瑜决定不能再在西西里待下去了。

他必须去纽伦堡,当面告诉腓特烈,这条路不能这样修。

他不反对腓特烈跟那些诸侯谈判,也不反对他暂时让出一些利益来换取支持,但他反对腓特烈把铸币权当作可以随意让渡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那是一块基石。如果基石没放稳,上面盖的房子早晚会塌。

当天傍晚,周瑜去找了王熙凤。

王熙凤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拉丁文的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咱们要走?”

周瑜说:“对!我决定了,明天就启程。不能在耽搁了!腓特烈在纽伦堡那边修了路,但路基有问题。”

王熙凤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那我收拾行李。”

周瑜说:“你不用急着走,可以等我安顿好了再过来。”

王熙凤说:“等你安顿好了再写信让我过去,那要多久?我现在跟着你走,路上也能帮你整理文书。”

周瑜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周瑜去跟亨利和妙真辞行。

亨利站在议事厅的窗边:“你去了纽伦堡,打算怎么跟我父亲交代?”

周瑜勾了勾嘴角:“我打算告诉他,这条路不能这样修。”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目光测量那段尚未起笔的草稿需要留出多宽的边距:“那你去吧。这边的事有朕和妙真看着,不用担心。”

船离开巴勒莫港那天,海面平得像一面刚铺好的绸布。

王熙凤坐在船舱里,把带来的几卷书和手抄本一一从箱笼中取出,按轻重重新排列。

周瑜站在船头,海风从南边吹来,他看着前方那道正在变宽的海平线。

他知道腓特烈在纽伦堡等着他,也知道他要说的话腓特烈不一定爱听,但他必须说。

抵达热那亚港后,他们沿着腓特烈走过的路一路北上,穿过伦巴第平原,翻过阿尔卑斯山的隘口。

一个月后,他们抵达纽伦堡。城门的守卫查验了路引,放他们入城。

城堡侧门开着,康拉德二世站在门内等候。他看了周瑜一眼,又看了王熙凤一眼:“陛下午正在塔楼书房等您。”

周瑜穿过庭院,在塔楼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腓特烈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你来了,比朕预想的快。”

周瑜在案前站定:“来了,心里有事,所以路上赶的急切了些!

在路上我仔细斟酌这件事情,必须当面跟您说清楚。”

腓特烈看着他:“什么事?”

周瑜说:“您用铸币权换来了诸侯的支持,您修好了路,但您让出去的铸币权,会变成这条路以后最大的障碍。

商队每过一个关口就要换一次钱,每换一次钱就会有一道关卡。这不是一条通畅的路,这是一条挂着很多把锁的通道。

如果您想让这条路真正变成一条能长期使用的大道,就必须收回那些铸币权,统一货币。”

腓特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住:“你说得容易。那些诸侯手里捏着铸币权已经捏了几十年,他们不会轻易交出来。”

周瑜说:“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交出来。所以我说的不是让他们主动交出来。我说的是——如果您想把德意志联邦拧成一股绳,就必须统一全德意志货币的决心。

就像秦朝统一六国一样,秦始皇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

他没有问六国的诸侯愿不愿意,他直接做了。

他先打下来,再统一。他没有等对方同意,他用自己的力量把那条路铺平。”

腓特烈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你是在劝朕动武?”

周瑜说:“我不是在劝您动武,我是在告诉您,让渡利益换来的支持不会长久。

今天您给了他们铸币权,明天他们会问您要司法权,后天他们会问您要征税权。

每一次让渡都会让他们觉得您还可以再让,而每让一次,您离统一就更远一步。

如果您不去面对这个问题,那么这个问题就不会自己消失。”

腓特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已经从墙根移到了墙角。他开口时声音不高:

“你说得对。朕一直在用让步换支持,但朕没有想过,那些让步本身就在妨碍朕达成目标。”

腓特烈停了一下,“那如果朕决定收回铸币权,你打算怎么帮朕?”

周瑜说:“会帮您制定一套统一的铸币标准,从成色、重量、币值到流通范围全部规定清楚。

然后我会帮您拟定一份正式的官方公我告,公布驿道从即日起只接受统一的铸币。

逾期不废的旧币,将由朝廷按比例兑换,兑换期限公布于各驿站和集市,过期不候。

我会帮您算清楚这道方程式的代价和收益,然后由您来决定是否启动它。”

腓特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驿道草图上,看到那些从纽伦堡向外辐射的虚线,他意识到那些虚线画得再远,如果底下没有统一的基础,也只是一堆散落的线条。

腓特烈伸出手指,在草图的中心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那就先做。先把标准定出来,再把公告写好。然后——朕再看。”

周瑜果断拒绝:“不行,除非你让我看到你的决心,否则我什么也不一写,你这是把我放在可以被众人攻击的位置你知道不知道!

我是大顺朝的人,本就不是你们欧洲人,我现在已经是离家万里了。”

腓特烈站在塔楼书房的窗前,没有转身,声音从肩膀方向传过来:

“你说收回铸币权,说得倒是容易。但德意志不是西西里,这里不是一座岛,是一张拼起来的桌子,每一块木板都攥在不同的人手里。

那些诸侯不会因为朕说一句话就交出他们已经捏了几十年的铸币权。

他们是靠着那些东西才站住脚的,他们不会站着不动让我拿。

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带着各自的兵马,联合起来进攻纽伦堡。朕手里有多少人?

条顿骑士团几百人,纽伦堡城中卫队几百人,拿什么来抵挡那些不愿交出货币权力的诸侯联军?”

周瑜站在案前,等腓特烈说完这段话,然后开口:

“陛下,您说的这些,臣在大顺的史书上读到过。

大顺统一之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时候各国诸侯各自为政,各铸各的钱,各收各的税,谁也不听谁的话。

后来大顺用了三代人的时间,通过一步步的调整和整合,才把那些散落的势力重新收拢到一个框架里。

但那是从零开始的。但臣今天要说的不是大顺,是秦朝。

秦朝在统一六国之前,也不是一下子就把六国全部拿下的。他们用了一个策略——远交近攻。

先交远处的国家,稳住他们,让他们保持中立;然后集中力量对付近处的对手。

等到近处的解决了,远处的也就孤立了,再一个个解决,直到最终把所有领土都整合进自己的版图。

以纽伦堡为起点,稳住远方的诸侯,让他们不要插手你与近邻之间的博弈。”

腓特烈终于转过身来:“远交近攻?”

周瑜说:“对。您现在孤立无援,没有足够的力量一次性对付所有诸侯。

但如果您能稳住远处的巴伐利亚公爵或萨克森公爵,让他们保持中立,您只需要对付纽伦堡周边那几个不愿意放弃铸币权的贵族。

等您把近处的解决了,远处的那些人就会发现——他们已经没有盟友可以依靠了,只能坐下来接受统一的货币。”

腓特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住:“那你觉得,谁是可以‘远交’的对象?”

周瑜说:“巴伐利亚公爵。他离纽伦堡不近不远,实力够强,但不是您的直接邻居。

您先派人去见他,给他一些好处,让他对您保持善意,至少在您处理近处的问题时,他不会出兵干涉。

巴伐利亚离得很远,不会感受到直接的威胁,但您亲自派人去给他送去一些好处,再用书面的形式确认他的立场,他就不太可能在您处理近处的问题时出兵干涉。”

腓特烈说:“那近处的问题呢?”

周瑜说:“班贝格主教。他离纽伦堡最近,铸币权也最大。他这一次虽然没有直接反对您,但他也没有完全支持您。他是近处最需要解决的一个。”

腓特烈在窗边又站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话重新称一遍:“那朕现在应该做什么?”

周瑜说:“您现在应该派人去见巴伐利亚公爵,带去一份礼物和一封信,信上不需要写具体条款,只需要表达善意。

同时,您应该开始在纽伦堡周边巡查,收集那些持有铸币权的诸侯各自的实际控制范围和兵力分布,记录他们的盟友、姻亲关系和过往的冲突记录,整理成资料,留作后续行动的参考。”

腓特烈没有回答,但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幅新的地图,手指按在纽伦堡的位置上,然后沿着巴伐利亚的方向划了一条线,又在班贝格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他收回手:“朕会派人去巴伐利亚。你去准备一封信,措辞要温和,朕要让他觉得这是一次问候,而不是一次试探。”

周瑜说:“也今晚就写。明天一早就可以送出。”腓特烈没有再说,他在窗边又站了片刻,暮色已经从城墙上方合拢下来,把整座纽伦堡罩在一片暗金色的光里。

他知道这条路不是一天能走完的,但他也知道,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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