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腓特烈与纽伦堡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腓特烈这头,船离开巴勒莫港的那天清晨,海面平得像一面刚铺好的绸布。
腓特烈二世站在船头,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变宽的海平线上。
赫尔曼·冯·萨尔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披风被海风向后吹平,手搁在腰间的剑柄上。
腓特烈知道这一次北上,跟十八年前那一次完全不同。
那一年他十七岁,在纽伦堡被反奥托派的诸侯们选为国王,没有钱、没有兵、没有自己的地盘,只带着一顶西西里王冠和一个空荡荡的国库。
那时候他靠的是红胡子腓特烈一世的嫡孙这个身份,靠的是承诺不加税、不夺权、不干涉诸侯的自主权来换取支持。
1215年在亚琛加冕,1219年又回到纽伦堡,授予这座城市一份“大自由特许状”。
那时候腓特烈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名字换取别人对他的信任。
十八年过去了。
皇帝自然不再是那个在巴塞尔和美因茨之间奔波辗转、靠口头承诺说服诸侯的年轻人。
他有稳固的西西里王国,有从大马士革到巴勒莫的商路,有跟大顺朝缔结的经贸协定,有赫尔曼和他身后的条顿骑士团。
他刚刚在耶路撒冷通过谈判而非战争收复了圣城,刚刚与教皇格里高利九世达成了和解。
皇帝这一次北上,不是去争什么——是去建什么。
船在热那亚靠岸后,腓特烈没有停留,直接沿着驿道向北。
他穿过伦巴第平原,翻过阿尔卑斯山的隘口,进入巴伐利亚的地界。
沿途的景色从葡萄园变成了麦田,又从麦田变成了森林和河谷。
皇帝在路上收到了一封信,来自纽伦堡的城堡。
信是纽伦堡城堡伯爵康拉德二世写的——霍亨索伦家族的人,统治这座城堡已经十二年了。
信写得很短:“陛下北上消息已闻,城堡已备好住处。诸侯闻讯,多有探问。城中商贾亦在议论陛下此行之意。”
腓特烈看完信,搁在案面上,没有回信。
腓特烈抵达纽伦堡那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城堡坐落在城市上方的岩石高地上,石墙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城门已经关了,但城堡侧门还开着。康拉德二世站在门内等候,穿一件旧但干净的深色长袍,看到腓特烈走进门时微微欠身:“陛下,住处已经准备好了。您一路辛苦了。”
腓特烈没有停步,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朕听说你今年继承了一块新领地?”
康拉德跟在他身后:“阿本贝格伯爵家族绝嗣了,臣通过联姻继承了他们的领地和修道院。”
腓特烈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第二天一早,腓特烈让人把康拉德叫到塔楼书房里。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二层一间石室,靠墙摆着两只木架,架上放着几卷文书。窗台上搁着一只铜盘,盘里放着一枚干透的橙皮。
腓特烈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幅用炭笔画的草图,图上画着几段从纽伦堡向北延伸的虚线。
康拉德进来时,他没有抬头:“你昨天说的那块地,北面通到哪里?”
康拉德在案前站定:“通到班贝格主教的地界。再往北,就是维尔茨堡。”
腓特烈的手指在图上的虚线末端点了一下:“那如果从纽伦堡修一条驿道,经过你的新领地,一直通到班贝格,需要经过几个关卡?”
康拉德沉默了片刻:“目前有三处关卡,一处是臣的,一处是班贝格主教的,还有一处是中间一个男爵的。”
腓特烈抬起头来看着他:“如果把三处关卡合并成一站,你觉得可行吗?”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然后开口:
“可行,但那个男爵不会轻易同意。他在那里设卡收了二十年过路费,不会因为陛下一句话就撤掉。”
腓特烈说:“那如果朕用别的利益补偿他呢?”
康拉德说:“那要看补偿什么。如果只是钱,他不缺;如果是地,他的地已经够多了。”
腓特烈没有再追问,把草图卷起来搁在案角:“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康拉德走后,腓特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在耶路撒冷签订经贸协定时,大顺朝的驿站是怎么跑的——每一站之间距离相等,马匹轮换有固定时间,路引统一格式,没有人在半路设卡收费。
那些规矩写在一张纸上,所有驿站照着执行。
周瑜曾经在给腓特烈讲解时说过一句话:“驿道修好了,路就走通了。路走通了,货就流得快。货流得快了,税就收得稳。税收得稳了,国库就不空。国库不空了,就不用再向诸侯借钱。”
此刻他坐在纽伦堡的塔楼书房里,心想:这条路不好修,但朕必须要修。
当天傍晚,腓特烈收到了一张请帖,来自一位当地的老男爵,邀请他第二天晚上到城郊的庄园参加一场家庭聚会。
腓特烈把请帖看了一遍,搁在案面上,没有回信,但第二天傍晚准时到了。
庄园不大,厅堂里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烛台是铜的,边缘已经被擦得发亮。
席上坐了十来个人,有老有少,穿着深色或暗红色的袍子,看上去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腓特烈坐在长桌中段,左手边是康拉德,右手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旧袍,腰带上挂着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腓特烈认出了那是班贝格主教家族的纹章。
席间的谈话先是绕着今年收成和天气转了两圈。
有人说今年的黑麦收成不好,有人说莱茵河那边的酒价涨了,说的人语气随意,像是聊一些不需要认真对待的家常话。
腓特烈没有急着插话,他端着酒杯偶尔喝一口,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
等到主菜端上来之后,话题渐渐变了一个方向。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年轻人放下刀叉:“陛下,听说您这次北上,打算在德意志推行一些新的规矩?”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厅堂里的其他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等着那句话怎么落地。
腓特烈把酒杯搁回桌面上:“朕确实打算在德意志推行一些新的规矩。
但不是朕一个人定的,是朕在耶路撒冷跟大顺朝的皇帝、阿尤布王朝的苏丹一起定的。
那些规矩已经在东方的商路上跑了两年,商队走得通,货物流得快,沿途的驿站也转得起来。”
年轻人说:“那我们这边也能用那些规矩吗?”
腓特烈说:“能用。那些规矩不挑地方,只挑人。只要有人愿意照着做,就能走通。”
他没有把话说完,故意留出余地和思考的时间。
桌面上沉默了片刻。
坐在腓特烈右手边的老人放下刀叉,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那些规矩在东方能走通,是因为东方有东方的条件。
我们这边不一样,我们的诸侯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关卡,各有各的铸币权。您要想把那些规矩搬过来,得先让我们这些人觉得值得。”
腓特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朕能让你们觉得值得呢?”
老人没有回答,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那个停顿代替回答。
宴会结束后,赫尔曼在回去的路上说:“那个老人是班贝格主教的人。”
腓特烈没有回头:“朕知道。”
赫尔曼说:“那他今晚说的话,明天就会传到班贝格。”
腓特烈说:“就是要让他传。”
接下来几天,腓特烈又参加了几场类似的聚会。
在巴伐利亚公爵的庄园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在维尔茨堡一位男爵的晚宴上待到了深夜,在纽伦堡城外另一座老宅的花园里,和一个穿着旧皮靴的庄园主聊了半下午的驿站间距。
他每一场都到场,每一场都说话,但每一场说的话都不多。
他听那些人谈论收成、谈论关卡、谈论这些年皇帝不在的时候他们各自立下的规矩。
他听出了几件事:第一,诸侯们对他的归来并不排斥,但也不热切;
第二,他们已经习惯了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各自为政,而这种习惯正在变成一种权力意识;
第三,他们真正担心的不是他来了,而是他来了之后会拿走他们已经拥有的东西。
腓特烈在回城堡的路上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们不怕他给新的东西,怕的是他收走旧的。
第七天,康拉德又来书房见腓特烈,带来了一封信:“陛下,班贝格主教那边传来消息,说愿意跟您谈一谈驿道合并的事。”
腓特烈接过信看了一遍,搁在案面上:“他愿意谈就好。”
康拉德站在案前:“陛下,您打算用什么条件跟他谈?”
腓特烈说:“朕打算用他的铸币权跟他谈。”
康拉德愣了一下:“铸币权?”
腓特烈说:“朕可以承认他的铸币权在班贝格境内有效,但条件是他在驿道合并的条款上签字。”
康拉德没有立刻接话,片刻之后才说:“那他可能会答应。”
腓特烈说:“朕知道他会答应。因为朕不是要收走他的东西,朕是要在他的东西之外再加一些新的东西。
新的驿道、新的税制、新的商路规矩。这些东西不会从他手里拿走什么,但会让他手里的东西变得更值钱。”
康拉德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您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被很多人议论。”
腓特烈说:“朕就是要让他们议论,传得越远越好。”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朕明天去见班贝格主教。你替朕安排一下,不用大张旗鼓,走侧门就行。”
次日清晨,腓特烈没有骑马,只带赫尔曼和两名随从,步行穿过纽伦堡的街巷,从侧门进入班贝格主教在城内的临时住所。
那是一栋石砌的二层小楼,院落不大,墙角种着一棵老核桃树。
班贝格主教已经在了,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坐在厅堂的窗边,看到腓特烈进来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陛下,您比我想象中来得早。”
腓特烈在他对面坐下:“朕不喜欢让别人等。”
主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我听说您想合并驿道关卡?”
腓特烈说:“不是合并关卡,是把三处关卡并成一站。商队只需要交一次过路费,就能从纽伦堡一路走到班贝格。”
主教说:“那中间那个男爵怎么办?”腓特烈说:“朕会补偿他,让他不至于吃亏。”
主教说:“用什么补偿?”
腓特烈说:“用他的铸币权。朕可以承认他的铸币权在纽伦堡以北的商路上有效。他可以在自己境内继续铸币,只要不掺假,不短斤缺两。”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得到什么?”
腓特烈说:“你能得到一条走得更快的路,你的货物可以更快地到达纽伦堡的集市,你的商人可以更频繁地来往。你损失了一个关卡,但你得到了一条通道。”
主教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腓特烈说:“朕不急。朕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把这件事想清楚。”
主教看了他一眼:“您打算在纽伦堡待多久?”
腓特烈说:“待多久要看事情办得顺不顺。如果顺,朕会多待一些时日;如果不顺,朕也会多待一些时日。”
主教的目光在腓特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腓特烈离开那栋小楼时,赫尔曼低声说:“陛下,他还没有答应。”
腓特烈没有放慢脚步:“他会答应的。他不是在考虑要不要答应,他是在考虑答应之后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赫尔曼没有再问,两人沿着街巷走回城堡。回到城堡后,腓特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些灰褐色的屋顶和远处城墙的轮廓,想起周瑜说的话——路走通了,货就流得快。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一天修成,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窗台上那枚干透的橙皮还搁在原处,他伸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了回去。
纽伦堡的暮色正在从城墙上方合拢下来,把屋顶和塔楼的轮廓染成一片均匀的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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