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末代哈里发穆斯坦绥姆其人
曹操在忙着处理铁木真后事的同时,孙策和王显也在忙着接管巴格达,做着战后安抚工作。
东城墙塌了的那道口子还冒着细烟,碎砖瓦砾堆得像一座座矮坟,大顺朝兵就干起来掩埋尸体,修复城墙,整理战场。
孙策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上。
王显正在前头指挥人清运街面上的死马。
王显看见孙策踉跄那一幕,咧嘴笑了:"伯符呀,你那靴底是抹了油的?"
孙策没理他。他叉着腰原地转了一圈,看着这条街的景象。
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几家铺面的门板被拆下来当了街垒,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墙角蹲着三五个百姓,包头巾的、缠头巾的都有,一个个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哭声,分不清是男是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了的弦还在勉强拨着。
"王大人,"孙策走到王显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一条浸了水的布巾擦了把脸,布巾上一道灰一道黑,擦完脸也是花的,"你以前打过几回仗?"
王显正在指挥人把两匹死马拖到路边,闻言头也不回:"比你多。"
"那你说说,"孙策把脏布巾扔回给他,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又指了指远处金顶宫的圆顶,"这城,三重城墙,护城河那么宽,里头少说几十万人吧?
咱震天雷炸了两天,墙塌了,城破了,哈里发从井里捞出来的。这不合理啊。"
王显接住布巾,慢腾腾地拧了一把,脏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伯符呀,你觉得该打多久才合理?"
"怎么也得,"孙策想了想,"十天半个月吧?城里有粮有兵有城防,就算打不下来也该守得住。可咱从登岸到进城,满打满算……"
孙策掐了掐手指头,"四天半!四天半!王大人,你跟我说说,他们那些兵是吃干饭的?"
王显没有立刻答话。他把布巾搭在肩膀上,背着手沿街往前走,孙策跟在后面。
走到转角的时候,王显停下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面木牌,
那牌子原本大概是挂在某家铺子门口的招牌,漆面剥落了大半,但依稀还能看出几行弯弯曲曲的波斯字,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一只眼睛。
"你看见这个没有?"
孙策蹲下去瞅了瞅:"啥玩意儿?"
"税牌。"王显弯腰把那块牌子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刻着好几行小字,"进城这半天,我走了三条街,见了七八块这种牌子。您知道这是什么税么?"
孙策摇头。
"人头税、铺面税、过路税、夜禁税、井水税"王显把牌子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井水都要收税。喝水要交钱,不交钱不许打水。你想想,一家老小饭可以不吃,水能一天不喝么?"
孙策眨了眨眼,慢慢站直了。
"我在街角跟一个卖馕的老头聊了几句,他说近三年税赋翻了一倍不止。
前年加了一次修城税,去年加了一次御敌税,今年年初又加了一次斋月特别捐。
名义上全是用来修城墙、买兵器、练民兵的。但您看这城墙,"
王显朝东边那个塌了的大豁口努了努嘴,"修城的银子去哪儿了,你心里有数了吧。"
孙策沉默了片刻。"那兵呢?他们的兵。"
"兵?"王显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干,像吐了口痰,"您逮着那几个俘虏问过没有?北城的守军,一年里头只发了六个月的饷。剩下的六个月的份额,据说是年底结清。去年年底结清了吗?没有。
推到今年年底。当兵的家里也得吃饭,饷银拿不到,谁还有心思替你守城?"
"那……那些当官的不管?"
"管?"王显朝金顶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管的人在地窖里蹲着呢。你没看见昨天拖出来的那一串?
宰相、财政大臣、禁卫军统领一个个穿得比咱们好十倍,身上抖得像筛糠,开口第一句全是我家里有八十岁老母。
我跟其中那个胖财官聊了两句,您猜他最后一笔银子花在哪儿了?"
孙策等了等,王显不开口,他只好接话:"花在哪儿了?"
"买了一面铜镜,镶了一百零八颗红宝石。花了北城守军半年的饷银。"
王显拍了拍手,像在拍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说这城,怎么守?"
孙策没接话。他站在那条被死马和碎瓦塞了大半的街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哈马丹城外,
孙策跟一个蒙古千夫长喝酒,那人说了一句话:
"我们草原上的规矩,谁有本事谁当头。没本事的,底下人自己就把他换了。"
孙策当时觉得这话粗,现在想起来,那话里的道理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兵书都更直接。
苏策又看了一眼那块被王显丢在地上的税牌,忽然走上前去一脚把它踢飞了,木牌在街面上滚了三四圈,啪嗒一声撞在墙根下停住了。
"行了,城已经是咱们的了,后面的事儿呢?俘虏怎么安置?百姓怎么安抚?皇上让咱秋毫无犯"
"秋毫无犯?"王显挑了挑眉,脸上那股子说笑的神色收了收,换了副正经面孔,"伯符呀,这城里有三十多万人,咱们四万人,加上蒙古的四万,一共八万人。
孙策笑着说:“只要咱们做到位不怕他们人多,我有三册,第一,开仓。
城里的粮库还有几座没被烧的,先搬出来,在四个城门旁边支锅熬粥,见人就给,不用登记。
你给一碗粥,比说一百句我秋毫无犯都管用。
第二,贴告示。皇上不是有个姓陈的探子会说波斯话么?让他把话写成大白话,蒙古与大顺联军只征哈里发一家,不扰平民。
第三,凡安守本分者,家门不入户,货栈不查封,这句话得写在最上面,字号要大,让不识字的人隔老远也能看见。"
咱俩得亲自上街走一趟。咱们一起骑马走在街上,不拿刀不佩弓,看见小孩笑一笑,看见老人点点头。别看这个简单,打一场仗都好使。”
当天傍晚,四个城门口支起了七口大锅,小米粥、麦粥、豆粥轮番煮,香味顺着风飘出去,把半条街的人都引了过来。
排队的人起初战战兢兢,端着碗的手都是抖的,后来看见前面的人真的喝了粥、真的没被砍头,胆子就大了一些,队伍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
再后来,有个穿灰袍子的老汉喝完粥之后没有立刻走,对着掌勺的大顺士兵竖了竖拇指,手势是通用的,竖拇指就是好。
那个士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用刚学的波斯话磕磕绊绊地回了一句:"明天……还……还有。"
那老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挤在他满脸的皱纹里,像水波荡开。
他的笑声不高,但在那个傍晚闷热而压抑的巴格达街头,显得格外清楚。
巴格达的百姓也是好百姓,要不是他们赶上了只会享乐不干正事的末代哈里发穆斯坦绥姆,也不用受这战败民族的亡国之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时候让大家伙看看这末代哈里发穆斯坦绥姆的荒淫无耻了。
金顶宫里,刚过完四十五岁生日。波斯来的丝绸裁缝给他量了新袍子,大马士革的匠人新打了一面镶满红宝石的铜镜,埃及的舞姬在宴席上旋转了整整一个时辰,累昏过去两个,哈里发笑着摆手让内侍把人抬下去,每人赏了一袋第纳尔。
那天夜里,他站在寝宫的阳台上看底格里斯河上的渔火,对身旁的宰相喀迪尔说了句很著名的话:"朕治下的巴格达,是世间唯一的乐园。"
喀迪尔宰相弯着腰说:"陛下圣明。"
这个宰相今年六十有三,留着银灰色的长须,眼袋耷拉到颧骨以下,像两只装了一半水的旧皮囊。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九年,十九年内换了四任财政大臣、七任禁卫军统领,而他自己岿然不动,
秘诀只有一个:凡哈里发说的,他都点头;凡哈里发不说的,他绝不多问一句。
穆斯坦绥姆长着一张圆润的脸,鼻梁不高,嘴唇偏厚,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半眯着,给人一种永远在琢磨什么趣事的错觉。
他的胡须蓄得极讲究,每天由四名剃须匠轮流打理,先用玫瑰水浸软,再用象牙梳子梳顺,最后涂上一层从锡兰运来的椰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少年时也曾习过骑射,但十五岁之后再没碰过弓弦。
穆斯坦绥姆更喜欢诗词和辩论,尤其是后者,他能在"蜂蜜水与椰枣蜜孰优"这类话题上跟大臣们扯上整整一个下午,乐此不疲。
"治国如养生。"这是穆斯坦绥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心躁则气浮,气浮则血乱,血乱则万民不安。"
所以穆斯坦绥姆从来不躁。蒙古人灭了花剌子模的消息传到巴格达那年,他正在书房里跟几位学者辩论"风与火谁更接近于灵魂的本质"。
信使跪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内侍把消息递进去的时候,
哈里发只是抬了抬眼皮:"花剌子模?那地方本来就乱。让他们先打着,打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然后继续辩论,赢了那场关于风的官司后还赏了那位支持风派的学者一瓶上好的麝香。
喀迪尔宰相替他把所有的军报都过滤了一遍,凡是带蒙古二字的,全部压在了卷宗最底下。
这位老人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哈里发不喜欢听的事,就不该出现在哈里发面前;
哈里发看不见的事,就等于没有发生。
禁卫军统领几次求见,说要加强北面的城防,喀迪尔笑眯眯地挡了回去:"统领大人,你是想让陛下觉得巴格达不安全?陛下心情不好,你担得起?"
禁卫军统领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朝中不是没有人急。大法官艾哈迈德就是那个急的人。
他五十出头,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枣木杖,脸上的皱纹深到能夹住一粒麦子。
艾哈迈德在议事厅上拍着桌子说:“诸位,摩苏尔那边商队传来消息,说有大规模军队调动迹象!咱们至少该往北面加派两千斥候!”
穆斯塔绥姆正在用一块丝巾擦眼镜,闻言抬头看了看艾哈迈德,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艾哈迈德啊,你这个脾气得改改。朕知道你忠心,可你想想,扎格罗斯山有多高?冬天雪封,夏天雪化,一年里头能翻过来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
就算蒙古人长了翅膀,他们也飞不过那座山。你让朕加派斥候,钱从哪儿来?
上个月国库刚拨了一笔修渠的银子,你让朕把渠停了?"
艾哈迈德气得胡子直抖:"陛下,渠可以明年再修,城防一刻不能松!"
"诶。"哈里发摆摆手,把那块丝巾折好放进袖子里,"治国如养生,急不得。
渠修好了,明年的麦子能多收两成。麦子多了,百姓吃饱了,就算有敌人来了他们也会替朕守城。这叫本末倒置。懂么?"
艾哈迈德憋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臣告退。"
艾哈迈德出宫门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在门槛上。旁边的年轻书记官扶了他一把,站直后望着金顶在夕阳里金光灿灿的穹顶,艾哈迈德喃喃说了一句:"本末先后……本末先后……可城都没了,渠修给谁种麦子?"
这话他后来再也没有说过。
因为第二天喀迪尔宰相就婉转地提醒他,陛下最近睡眠不好,议事厅里最好少说些"让陛下烦心的话"。
艾哈迈德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关于城防的一摞札记锁进了箱子底,钥匙扔进了底格里斯河。
那之后,议事厅里便只剩一派祥和。
财政大臣优素福每天报账,报的都是好消息:今年税收比去年涨了半成,波斯来的商队又多了两支,宫里的开支控制在预算之内。
穆斯坦绥姆每次听完都满意地点头,偶尔还会问一句:"那朕前日要的那块和田玉璧,买了没?"
优素福笑眯眯地回答:"买了买了,已经送到陛下书房了。那玉质地上乘,微臣亲自验的,一点瑕疵都没有。"
优素福当然不会告诉哈里发,为了买那块玉璧,他把北城守军的半年军饷挪用了三个月。
禁卫军统领换了第四个。前面三个要么是身体不适主动辞了,要么是办事不力被贬去了偏远行省。
第四个是个三十出头的突厥人,名叫巴耶济德,长得五大三粗,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像盘在柱子上的老藤。
巴耶济德来见哈里发那天,穆斯坦绥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你长得挺结实。能打架?"
巴耶济德单膝跪地回答:"臣能打。"哈里发又问:"能写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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