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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进军巴格达的途中趣事


联军的大队人马在大道上徐徐而行,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打枣人敲落的枣子被风卷起来,

噼里啪啦砸在头一排士兵的铁盔上,叮叮咚咚,像下了一场红枣子冰雹。

士兵们先是一愣,接着有人伸手接了一颗,咬下去,满嘴甜汁从牙缝里滋出来。

“我的天!甜得齁嗓子!”

“这比咱们家的柿子好吃十倍!”

孙策正走在前头,一颗枣不偏不倚砸在他眉心,啪地一声脆响。

孙策“哎哟”一声勒住马,低头一看,枣子滚在他马鞍上,红得发亮。

孙策捡起来端详了两秒,张嘴就是一口。

嚼了三嚼,他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王大人!”他回头大喊。

王显骑着骡子呼哧呼哧赶上来:“孙大人,怎么了?”

孙策把剩下半个枣递到他鼻子前:“你尝尝!你尝尝这个!”

王显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小口,眉头一挑:“嗯……确实甜。”

“确实甜?”孙策把枣核往地上一啐,“这叫确实’?这他娘的是枣里头的祖宗!不行,我得买两麻袋!”

孙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树下。

那打枣的老汉是个花剌子模人,头上缠着白头巾,看见一个穿铁甲的将军冲自己走过来,吓得竹竿都掉了。

孙策蹲下去,把竹竿捡起来递还给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是从玉龙杰赤缴获的当地银币,亮晶晶的往老汉手里一塞。

“你!枣!我!买!”孙策连说带比划,指着树上的枣,又指着自己马背上的空布袋。

老汉看看手里的银币,又看看孙策的笑脸,终于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哈腰,招呼全家人一起打枣。

孙策的士兵们也围过来帮忙,有个大顺兵还爬上了树顶,摇得树枝乱颤,枣子像红色的雨点哗啦啦往下掉。

铁木真骑着马从官道上过,远远就看见路边的枣树底下围了一群大顺兵,热热闹闹跟赶集似的。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扭头问拖雷:“那边在干什么?”

拖雷早已经派人去打探过了:“父汗,孙策在买枣。他给了钱,老百姓在给他打枣,他那个副将王显在后面记账,说回头报到公账上,不能算私购。”

铁木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斡难河打到里海,见过投降的,见过逃跑的,见过拼死抵抗的。头一回见着打仗还给钱的将军。”

曹操的马车正好从后头赶上来,听见这句话,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顺北王,朕当年在兖州种地时也是这个作风。买是买,账是账,回头统一还。”

铁木真好奇心大起:“陛下都还了?”

“有时候还,”曹操老老实实承认,“有时候忘了。”

“忘了呢?”

“忘了就下回再还。反正朕一辈子不欠二回账。”

铁木真闻言,嘴角抽了抽:“我总算明白你们汉人怎么打天下的了,打一仗,记一本账,回头慢慢算。”

曹操拱手一笑:“顺/北王说笑了。”

那边孙策已经在枣树下装了满满两麻袋,又把老汉家的水囊也灌满了井水,这才心满意足翻身上马。

他嘴里嚼着一颗枣,含含糊糊跟王显说:“这趟出征,就算后头全是沙子,光是这顿枣,就值回票价了。”

王显叹了口气,低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九月廿六,孙大人购枣两袋,付银币十二枚,记公账。”

这第一段路就走了十二天,沿途收了三个城。头一座叫玉兰城,守将是个胖乎乎的突厥人,看见蒙古九斿白纛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城门,是问身边人:“那是谁的旗?”

下属颤着声说:“将军,那是成吉思汗的旗。”

“成吉思汗?他不是刚打完花剌子模吗?怎么往西来了?”

“听说……要去打巴格达。”

那胖将军愣了三秒,然后奋力从城墙上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身子,朝底下的蒙古骑兵挥舞双手:“开城门!备酒!备羊!备地毯!快快快,我要请大汗吃饭!”

曹操听说后直摇头:“朕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遇见请敌军吃饭的。”

铁木真淡淡道:“我见得多了。这种人,一听说打的是别人,酒比谁都送得快。”

第二城、第三城也差不多,城门开得像自家后院,守将跪得像庙里的泥胎。

联军一路向西,连刀都没拔,刀鞘上的灰都没有蹭掉一粒。

到了阿姆河渡口那天是十月初七,风已经凉了,河面上飘着薄薄一层雾,看不见对岸的边际。

铁木真勒马站在渡口,回身望了一眼来路。

东方天际一片苍茫,看不见斡难河,看不见怯绿连河,看不见他放羊的童年。

只有一条弯曲的车辙印,从枣树林边延伸过来,湿漉漉地印在秋天的黄土上。

铁木真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速不台。”他开口了。

“在。”

“传令下去。过了渡口就是黑沙漠。白天能把石头晒裂,晚上能把水囊冻成铁疙瘩。

每个人把棉袄穿上,骆驼多加一层毡子。这趟过了沙漠,朕请他们吃肉。过不了的,”

铁木真顿了顿。

“那就埋在沙子里头,跟我以前那些老兄弟作伴。”

速不台领命而去。全军在渡口歇了一夜,次日清晨,四万蒙古人、四万大顺兵、两万头骆驼,浩浩荡荡踩上了渡船。

船到中流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阿姆河染成了一条金带子。

孙策站在船头往西看,沙漠的黄与天的蓝在远方合成了一道模糊的线,像天地之间被人用锉刀磨过似的。

“王大人,”他说,“我怎么觉得,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

王显正蹲在船尾系水囊,头也不抬:“孙大人您本来就回不了头。皇上说了,不拿下巴格达,大军不许东返。”

“那要是拿下了呢?”

“拿下了,”王显抬起头来,也往西看了一眼,“拿下了也不一定回得了。前头还有扎兰丁,后头还有山,左手是沙漠右手又是沙漠。

将军,您这一趟出来,回头路只有两条,要么脚底走出一条路来,要么躺在骆驼背上被人抬回去。”

孙策听懂了咧嘴一笑:“那还是走出一条路来划算。”

船靠了西岸,八万人马踏上了卡拉库姆的土地。

秋天过了一半,沙漠里头白天依然燥热,但到了晚上,寒气从沙子底下渗出来,冻得人鼻尖发麻。

铁木真一声令下,全军穿上了棉袄,骆驼也披上了毡子,行军从白天改成了夜里,

白天太热,人马都动不了;等到日落,月亮升起来,八万人在星光底下排开了一条望不见尾的长蛇阵,踩着软软的沙地,一步一步向西挪。

走了三十二天。比曹操算的还少两天,因为秋夜长,每天多走了一个时辰。

到了尼沙布尔城外头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三。城门口排着两排枯瘦的波斯枣树,叶子掉光了,只剩秃枝在风里抖。

曹操从车里探出头来,看见城墙上头没什么旗帜,城门口也没什么守军,心里先就“咯噔”了一下。他还没说话,王显已经拍着骡子冲进了城门。

“皇上,”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显从城里跑回来了,脸色煞白,跟城墙上头的石灰一个颜色,

“粮仓空的!扎兰丁撤退的时候把粮食全烧了!城里剩下的陈粮,满打满算,撑不过这个冬天!”

曹操沉默了片刻。

“还有多少百姓?”

“约莫两万户。”

曹操从车里走出来,踩在尼沙布尔城门口的硬土上。

十一月的风灌进他的袍袖里,把袍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帆。

“那就不是休整了,”他说,“是过冬。传令三军,从今天起,全军轮流出去打猎、收购、以物换物。三个月之内,我要尼沙布尔城里的每一间空房都装满粮食。”

铁木真坐在马上,远远看着曹操站在城门口发令的背影,对哲别说:“这个汉人天子,比我想象中还能扛事。”

哲别问:“大汗,咱们就听他的?”

“听,”铁木真把马鞭收起来,“他连我喝马奶的日子都能算出来,这点小事,让他张罗。咱们的人去西边山上打黄羊,打回来分他一半,就算交租了。”

哲别咧嘴一笑,拍马而去。

那一个冬天,尼沙布尔城里头热闹得不像话。蒙古骑兵在西边的山里头追黄羊追得漫山遍野,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马背上都挂着三五只,皮剥了,肉切成条,用盐腌了挂在屋檐底下风干。

大顺的士兵去南边绿洲跟土库曼部落换麦子拿什么换?拿铁锅、拿针线、拿玉龙杰赤城翻出来的旧铜器,土库曼人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一袋麦子换一口锅,乐得嘴角咧到耳根子。

最出格的还是孙策。十一月末尾那几天,他找曹操说要出趟远门。“皇上,我听说里海东岸有渔村,咸鱼干一船一船地晒着,咱们能不能用震天雷的铁壳子跟他们换?”

曹操正在火盆边上烤手,闻言抬起头来:“震天雷的铁壳子?你把震天雷拆了?”

“拆了火药而已,铁壳子留着也没用,到了巴格达还得重铸炮弹。不如现下换了鱼干,让兄弟们吃口腥的。”

曹操盯着他看了很久。孙策心里发毛,正要退出去,曹操忽然笑了。

“去吧。多换点。朕要吃鱼。”然后把挂在墙上的一个钱袋扔给他,“路上买酒喝。”

孙策接了钱袋,跳起来就跑,出门的时候差点撞翻了王显手里的茶碗。

王显端着半碗残茶站在门口,望着孙策的背影叹了口气:“皇上,您太惯他了。”

曹操重新把手伸到火盆上头,悠悠地说:“惯着吧。伯符呀,是能闹腾的都是好苗子。等老了闹不动了,你再想惯,人家都不给你机会了。”

那一趟孙策跑了十二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三条船——天知道他怎么把船从里海弄到了尼沙布尔城外头的旱河沟里——船里满满当当全是咸鱼干,码得整整齐齐,一条压一条,鱼腥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大顺士兵们欢呼着去卸货,孙策自己啃着一条半生不熟的烤鱼,蹲在城门口跟铁木真炫耀:“大汗!尝尝!里海的鱼!比草原上的羊肉嫩!”

铁木真接过一条,皱着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意外:“……还行。”

孙策兴奋地说着:“大汗说还行!那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好吃了!”

铁木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条鱼,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住的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

院子里头晾满了黄羊肉干,屋檐下挂着波斯人的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咚咚地响。

哲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大汗,您在笑。”

铁木真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铁木真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鱼肉吃了,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在一座城里住了这么久。这座城里头有鱼,有羊肉,有汉人的铁锅煮汤,有蒙古的弓箭晾在墙上。朕以前觉得,天下只有草原能待。现在想了想”

他顿住了。

“我想了想,好像别的地方也能待。”

哲别没有接话。他看见铁木真把鱼骨头放在脚边,然后用靴子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像是要把这一刻圈住。

雪从那天夜里开始下。尼沙布尔城外的山脊一夜白头,城里的火炉整整烧了三个月。但那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

眼下,铁木真还在门槛上坐着,风铃还在响,鱼骨头还在地上。

而隔着三座院子,孙策正在把咸鱼干往仓库里搬,一边搬一边大喊:“王大人你记着!这是我用命换来的鱼!回头算功劳的时候别给我漏了!”

王显的声音从仓库深处闷闷地传出来:“记着呢!给你记了四十担!”

“四十担?我运了三条船!至少四百担!”

“那记四百担!你别吵了!回头仓库顶让你掀了!”

铁木真在院子里听见这些吵闹声,忽然笑出了声。

哲别从来没见过大汗笑得这么不设防,不是战场上那种狰狞的笑,也不是酒桌上那种张扬的笑。

就是平平淡淡的,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冬天的院子里头,听见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儿在吵架。

风铃又响了一声,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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