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途中遇险 使团被俘
腓特烈二世独自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阿皮亚大道尽头的丘陵背后。
蝉声依旧不止,太阳已经升到了城墙的高度,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深色的长痕,横在古罗马的石板路上。
腓特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指尖那枚青铜钥匙常年挂在腰间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皮绳。
从罗马到布林迪西,使团走了十二天。
六月的意大利南部骄阳似火,阿皮亚大道的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马蹄踏上去时会扬起一股干燥的石灰味。
沿途的村落里,农民们正在收割早熟的麦子,金黄色的麦茬在阳光下扎眼得很。
司马丹的马车走在队伍中段,帷幔被撩开了一角,以便通风。
他坐在车厢里,膝上摊着一卷地图,是教廷文书处为他复制的一份古代地理图,上面用汉语标注着从罗马到安条克的距离和驿站名。
司马丹偶尔会用炭笔在地图边缘做几行小注,记下经过的城镇和看到的地貌。
贾宝玉坐在他对面,折扇摇得比在罗马时更快了些。
他今天换了一身轻薄的浅青色长袍,袖口用带子束紧了,免得被车轮卷进去。
宝玉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看了看司马丹专注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丞相,咱们这一路走得倒太平。我还以为出了罗马城就会碰上抢劫的。”
司马丹没有抬头,只淡淡应道:“现在太平,是因为还在教廷和皇帝的地盘上。等你过了亚得里亚海,进了希腊地界,再说太平不迟。”
曹丕坐在车厢门口的位置,腰间的短刀一直没解下来过。
回去的途中曹丕明显沉默得多,如何与亨利相处看来是个考验,
宝玉指着前方的驿站到:“丞相,前方有一处驿站,咱们要歇吗?”
司马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的角度变得斜长。
“歇吧。早晚能到布林迪西,不差这一晚。”
使团在驿站停了下来。这是一座石砌的两层建筑,院中有一口深井,井水冰凉清澈。
亨利七世从马背上翻下来时,他把缰绳丢给随行的马夫,走到井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珠挂在他金色的睫毛上,在夕阳中闪着细碎的光。
当晚,亨利和司马丹等在驿站的厅堂里共进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干面包、咸橄榄、和一碗用鹰嘴豆熬的浓汤。
贾宝玉尝试用叉子对付橄榄,失败了两次,最后放弃了,直接用手指。
曹丕看着宝玉的傻样子,终于露出了笑容。
曹丕一笑,亨利也笑了。
亨利跟大家还不熟悉,可已经在想办法怎样才能熟悉起来。
“司马丞相,”亨利忽然开口,用的是拉丁语“您去过蒙古么?”
翻译把亨利的话译成汉语。
司马丹放下陶碗,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去过花剌子模。
花剌子模处于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交汇区,位于阿姆河下游的三角洲上,被靠咸海,南边和东边被卡拉库姆沙漠包围。”
可亨利显然对花剌子模不感兴趣,继续问道;
“说说蒙古草原是什么样子?毕竟我要去蒙古见火真公主。”
亨利问,语气里有一种属于十七岁的、纯粹的好奇,“蒙古草原,除了马和帐篷之外,还有什么?”
司马丹沉默了,宝玉听了翻译的话连忙强过话头答道:
“草原是一个让你觉得天很低的地方。因为没有什么能挡住你的视线。
在草原上,天是平的,一直延伸到你目力尽头。你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但同时又觉得,自己走多远都可以。”
宝玉动情的说着,翻译认真的翻译着,
亨利则认真地听着,眨了眨眼睛。似乎被宝玉的话吸引,独自感受着草原的与众不同。
他没有再问什么,但那只握着面包的手停在半空中,仿佛在想象那个天很低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使团继续上路。亨利也子努力与大顺使团的人熟。想必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父亲,这个孩子倒是能够让司马丹宝玉曹丕从心眼里生出喜欢来。
一天又一天的赶着,这天布林迪西的港口出现在了视野里桅杆如林。
白帆如云,数百艘大小船只挤在港湾中,码头边的石阶上坐满了等待渡海的朝圣者,他们的衣袍颜色各异,有的戴着十字架徽章,有的腰间挂着水囊,一眼望去,像是被潮水冲上岸来的彩色碎石。
亨利勒住马,望着那片景象,忽然明白了教皇说的那句话“那些朝圣者在六月的高温下睡在码头边的石板地上。”
亨利看到几个孩子蹲在阴影里分一块黑面包,旁边的一个老妇人正用破布蘸着海水给一个受伤的脚踝冷敷。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水和焦躁的混浊气味。
司马丹的马车停在了亨利身旁。他撩开帷幔看了一眼港口,然后放下帷幔,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殿下,咱们的船在另一边。不走朝圣者的码头。”
亨利点了点头,策马绕过那片拥挤的人群,向港湾另一侧驶去。
那里停着一艘商船,船体不是很大,但吃水线更深,帆布是新换的,船首绘着一只展翅的鹰。
登船时,亨利回头望了一眼布林迪西的陆地。六月的太阳正要沉入海面,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橙红的剪影。
亨利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放上了一片漂浮的叶子,前方的每一寸水域,都通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船在第二天黎明启航,海风鼓满白帆,船首劈开湛蓝的水面,向亚得里亚海的东岸驶去。
使团抵达科尼亚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了。
从君士坦丁堡渡海进入小亚细亚之后,气候就变了。
不再有爱琴海湿润的海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粗粝的空气,白天的日头像铁锤一样砸在头顶,夜晚的温度却骤然跌到让人裹紧斗篷的程度。
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建筑物从石砌的教堂变成了土坯的平顶房,偶尔能见到尖塔高耸的清真寺,塔顶的月牙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亨利七世已经换下了他的德意志贵族装束,改穿一件从君士坦丁堡商人那里购得的轻便长袍,颜色是驼色的,头上裹了一条薄头巾以遮挡风沙。
亨利把父亲赠予的那柄剑仍然佩在腰间,但剑鞘外面缠了一层旧布,使其不那么显眼。
他渐渐习惯了在路口被人用陌生语言打量,习惯了每晚在驿站的火堆边喝那味同嚼蜡的羊奶茶。
先到到了完全依靠向导的时候了,从尼西亚到科尼亚的这条路,沿途的驿站、水井、和可以扎营的山谷,向导烂熟于心。
那位向导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突厥人,皈依了基督教,自称叫乔治,同行的人都叫他“老乔治”。
老乔治能用五种语言说出“水”这个词,而且知道在哪些地方该闭嘴、哪些地方该走快几步。
宝玉的折扇已经断了三根扇骨。
他用一根皮绳把折扇勉强扎住,仍然带着它,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敲打蚊虫的道具。
曹丕比出发时黑了一整圈,鼻梁上晒出了细碎的蜕皮,但他依然每天第一个醒来,最后一个合眼。
九月初的某个傍晚,使团从科尼亚出发,继续向东南行进。
老乔治提议走一条略近的山路,可以省下两天的路程。
亨利征询了司马丹的意见,司马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条路安全么?”
老乔治回答:“六月安全,九月也安全。只是路窄一点,两边山高一点。天黑前能走出去。”
司马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众人疲惫的神情,最终点了头。
那条路比司马丹想象的更窄。
队伍进入峡谷的时候,两侧的崖壁几乎垂直地拔地而起,
灰黄色的岩面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只蜥蜴从石缝间蹿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道路最窄处只容两匹马并行,驮着行李的骡子走在中间,队首和队尾的距离被拉得很长,
亨利回头望去,只能看到一串蜿蜒的、移动的暗色影子,在峡谷底部的阴影中缓缓推进。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斜斜射下来,将谷底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带。
亨利正抬头看天,判断时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岩石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石块滚落的声音从两侧崖壁上同时响起,像是山体本身在咳嗽。
老乔治猛地勒住马,用突厥语喊了一句什么。亨利没有听懂,但他看得懂那双手突然抬高拦住所有人的姿势。
队首的骑士已经拔出了剑,但剑刃反射的光线还没来得及在岩石上跳动,从前方拐弯处就涌出了一群骑马的人。
白袍、缠头巾、弯刀,马匹矮小而敏捷,蹄声不像欧洲战马那样沉重,而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亨利感到自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他同时听到了后方的骚动回头看去,峡谷的入口处也被几骑截断了。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箭矢从崖壁上射下来,不是致命射击,而是精准地钉在距离马蹄前半尺的地面上,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使团的骑士们迅速围成圆形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曹丕已经拔刀跳下了车,站在马车侧前方,贾宝玉被他一把拽到了身后。
司马丹从马车里探出半身,目光迅速扫过前后,然后低声道:“不要拔剑。先看看他们要什么。”
亨利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但听到司马丹这句话,他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从剑柄上移开,慢慢举起双手,让对面的人看到他没有握武器。
为首的骑兵策马缓缓上前,距离大约二十步时停住了。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型削瘦,胡须浓密,缠头巾下露出一双棕褐色的、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亨利,又看了一眼被围在中央的马车,然后用流利的希腊语开口:“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往哪去?”
司马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衣袍下摆拖在尘土中。
他不慌不忙地向前踱了两步,站在亨利身旁,以汉语答道:“我们是前往东方的商人。从君士坦丁堡来,要去撒马尔罕收购丝绸。”
那个头领听了翻译的话,眯起眼睛,目光在司马丹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墨绿色的绸面,袖口处的暗纹竹叶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短得像刀锋划过沙砾。
“商人穿这样的衣料?”他慢慢地说,“商人随身带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商人……”他指了指亨利腰间的剑柄,“佩戴镶着宝石的剑?”
司马丹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让身后的护卫准备的手势。
头领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只见那头领扬起下巴,用突厥语朝两侧崖壁喊了一句话,紧接着更多的骑兵从阴影中涌了出来,数量是使团的两倍有余。
他们动作迅捷而有条理,像是执行过无数次类似的伏击一部分人截住了队尾,一部分人围住了马车,剩下的人把亨利和司马丹与他们的护卫隔开。
亨利感到一只手从侧面猛地抓住了他的马缰。
他下意识地想拔剑,但另一把弯刀的刀背已经抵在了他的侧肋上,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得让他不敢动弹。
头领策马走到亨利面前,俯下身,用一种近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是法兰克人?还是德意志人?你的头发颜色很少见。”他伸手想碰亨利金色的头发,亨利偏头避开了。
头领不在意地收回了手,转向司马丹:“你,商人,”他用希腊语说,“你撒谎的功夫不错。但你带的货不对,你不像商人,你像使臣。”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种冷而从容的笃定:“所以,你们是谁的使臣?拜占庭的?教廷的?还是罗马的皇帝的?”
司马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说的还是汉语:
“我们是罗马皇帝腓特烈二世派往东方的使节。
这位是德意志国王亨利七世,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储。
我是大顺朝丞相司马丹。你可以把我们当作有价值的人质。”
头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重新看向亨利,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计算、权衡、以及一种猎人端详猎物的满足感。
“皇储,”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很好。非常好。”
他勒转马头,朝崖壁上喊了几句命令,弓箭手收回了弓。
然后他回头,用希腊语对整支被围的队伍说:“放下武器,跟我们来。我保证你们活着。但如果有人试图逃跑,”他用拇指划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简洁的、无需翻译的手势。
亨利慢慢松开了剑柄。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他看了一眼司马丹,司马丹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没有波纹的古井。
曹丕收回了刀,但刀没有入鞘,只是垂在身侧。宝玉握着那把断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黄昏的光从峡谷顶部的缝隙中渗下来,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成斜长的暗条。
为首的那个头领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白袍在晚风中翻飞。
亨利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持刀的骑兵,他骑在马上,能感到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后背上。
亨利忽然想起了父亲临行前交给他的那枚青铜钥匙。
它此刻正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他还想起了那封未开启的信,信还在,但能否到达铁木真手中,已经是另一回事了。
峡谷的出口在他们前方隐约可见,天光从那里泄进来,像一扇半开的门。
但亨利知道,他们不会从那个出口出去了。
他们将被带往另一个方向。
队伍在暮色中转向了一条更隐蔽的小径,向东北方向的群山深处蜿蜒而去。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那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风扯远的丝线。
宝玉在颠簸的马车里低声问:“丞相,咱们还能活着见到火真公主吗?”
司马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六月的罗马,九月的峡谷。
出发时还觉得漫长的路,此刻忽然变得比任何一条路都短,短到他还来不及后悔,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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