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腓特烈二世与亨利七世
1227年初春,腓特烈二世坐在克雷莫纳城外临时搭起的营帐里,面前摆着一张羊皮纸地图,
地图上画满了伦巴第城市的名字。米兰、布雷西亚、帕尔马、博洛尼亚、维罗纳……
这些城市像一串珠子,从阿尔卑斯山南麓一直延伸到亚平宁山脉北麓,连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防线。
这条防线把他堵在了意大利半岛的中部以南,他的德意志军队过不来,他本人也过不去。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腓特烈问身边的书记官。
“陛下,他们想要自治。”
“自治?”腓特烈笑了一声,“他们哪个城市没有自治?
米兰有自己的执政官,博洛尼亚有自己的法律,帕尔马有自己的铸币权。
他们还想怎么样?让我承认他们不归帝国管吗?”
书记官没敢接话。
腓特烈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看着远处伦巴第平原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城墙。
他已经在谈判桌上耗了三个月了。先是派人去米兰送信,米兰不回复。
又派人去博洛尼亚试探,博洛尼亚说“等米兰回复了再说”。
再派人去找维罗纳,维罗纳说“我们听米兰的”。
一圈兜下来,根本没人愿意单独跟他谈。
这帮城市比他想象的精明。
他们抱成一团,不给皇帝各个击破的机会。
而这个同盟背后站着教皇——洪诺留三世虽然明面上两不相帮,私底下谁都知道他的使者隔三差五出现在米兰市政厅。
“教皇怕我统一意大利,”腓特烈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可他有没有想过,伦巴第那帮人怕的才是我统一意大利?
教皇有圣彼得大教堂,有罗马城墙,有教廷的财库。伦巴第那帮城市有什么?
他们只有一堆城墙和一群商人。真要打起来,他们比我更害怕。”
于是腓特烈换了策略。不再跟整个同盟谈,而是单独拉拢同盟里最弱小的几个城市。
皇帝派人去克雷莫纳,许诺给这座城市的商人免税权。
又派人去洛迪,承诺扩大他们的市政自治权。
再派人去皮亚琴察,答应帮他们修一条通往海边的商路。
两个月的糖衣炮弹砸下去,伦巴第同盟内部终于出现了裂痕。
克雷莫纳最先松了口,答应向皇帝提供四百名骑士,名义上是“协助皇帝维持意大利治安”,
实际上一旦腓特烈跟同盟翻脸,这四百人到底是帮哪边的,谁也说不准。
但腓特烈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的不是四百个能打仗的人,他要的是打破伦巴第同盟的“团结”假象。
只要有一个城市开始跟皇帝合作,其他的城市就会疑神疑鬼。
米兰会怀疑博洛尼亚是不是也跟皇帝暗通款曲,博洛尼亚会担心帕尔马先一步倒向皇帝,猜疑一旦蔓延,同盟就名存实亡了。
腓特烈收到克雷莫纳的承诺书时,脸上露出了三个多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四百个骑士,”腓特烈二世端着酒杯对幕僚们说,“不多。但足够让米兰那帮人睡不着觉了。”
幕僚们纷纷点头称是,只有一个人犹豫着问了一句:“陛下,这四百人万一是克雷莫纳塞进来的探子……”
“我知道,”腓特烈说,“他们当然有探子。换作我也会这么干。
但你觉得我会蠢到把四百个可能背叛的人放在身边吗?
我会把他们放在波河渡口,离米兰最近的地方。他们要是想造反,第一个挨打的就是他们自己。”
幕僚恍然大悟。
这就是腓特烈的风格。
他从不指望任何人忠诚,他靠的是把所有人都放在互相钳制的位置上。
伦巴第人彼此猜忌,他就利用这种猜忌。
教皇担心他势力太大,他就让教皇看到伦巴第人还在跟他纠缠不休,暗示“你看,我根本吞不下意大利”。
德意志的贵族们不信任他这个“南方皇帝”,他就把儿子扔到亚琛去登基,让那些公爵伯爵们当面看着霍亨施陶芬家的血脉坐在德意志王位上。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只是没有人算到,1227年3月19日,罗马传来了消息:洪诺留三世死了,新教皇叫格列高利九世。
腓特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跟克雷莫纳来的使者商量骑士交接的细节。
他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格列高利?他选了格列高利七世的名号?”
“是的,陛下。”
腓特烈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格列高利七世的名号,在皇帝耳朵里意味着一个词:死磕。
那位十一世纪的教皇跟亨利四世皇帝打了大半辈子,最后逼得皇帝赤脚在雪地里站了三天求饶。
现在乌戈利诺·迪孔蒂选了同样的名号,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要当第二个格列高利七世,而你腓特烈就是第二个亨利四世。
“立刻派人回巴勒莫,”腓特烈对身边的书记官说,“让亨利尽快处理完德意志的事务,然后南下到伦巴第来跟我汇合。”
“陛下,亨利殿下还年轻……”
“他十六岁了,该学会怎么对付教皇了。”
亨利七世收到父亲的信时,正在亚琛的王宫里吃午饭。
饭桌上摆着烤鹅、黑面包、奶酪和葡萄酒,食物很丰盛,但亨利吃得味同嚼蜡。
亨利七世在安然神伤自己的处境,
自己的父亲要逼他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要娶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
那个玛格丽特,那个老女人,她做梦吧,我不会娶她的。
亨利七世更恨的是父亲。
这一切都是父亲安排的。
亨利七世知道父亲看中的是玛格丽特的嫁妆。
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六世是德意志南部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
巴本贝格家族控制着奥地利和施蒂里亚两片富庶的土地,
他们的女儿嫁过来,带来的不仅是金银首饰,还有奥地利贵族的支持、施蒂里亚的骑兵、以及整个德意志南部对霍亨施陶芬家族的认同。
这笔账腓特烈算得很清楚。
但对亨利七世来说,嫁妆再多也没用,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的爱情之花还没有开,怎么可能把自己绑在一个老女人身上。
棋子,这个词让亨利七世心里堵得慌
“陛下父亲来一封信了”侍从小心翼翼的说着。
亨利一脸不耐烦的拿过去!没有想到父亲要见他。
腓特烈在伦巴第等了十天,亨利七世的车队终于从阿尔卑斯山下来了。
父子俩在曼图亚城外见了面。
腓特烈看到儿子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长高了。”
亨利确实长高了。
十六岁的少年正在抽条,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快追上他父亲了。
但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全世界都欠我一个说法的表情。
“父亲,”亨利行礼,“我来了。”
腓特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路上走了几天?”
“十二天。山路不好走。”
“进来吧,我有事跟你说。”
父子俩进了营帐,屏退左右。腓特烈亲自倒了杯酒递给儿子,亨利接过来喝了一口,等着父亲开口。
“新教皇叫格列高利九世,”腓特烈坐下来,开门见山,“他选这个名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要跟父亲您对着干。”
“没错。”腓特烈笑了笑,“他是英诺森三世的侄子,方济各会的保护人,教会法的专家。
洪诺留三世活着的时候他就嫌洪诺留对我太客气了,现在自己坐上那把椅子,你觉得他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逼父亲去东征?”
“聪明。”腓特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东征是我的死穴。
我拖了这么多年,教皇换了几茬,每个都拿这件事逼我。
格列高利九世比洪诺留三世强硬得多,他一定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亨利皱眉。“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腓特烈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先跟教皇谈条件。”
“什么条件?”
“你。”
亨利愣了一下。“我?”
腓特烈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伦巴第平原上的炊烟。
“前两天罗马派来的使者送了一封信。格列高利九世在信里提了一件事——前任教皇洪诺留三世在位时,替你跟蒙古公主定了一门婚事。蒙古人那边已经派出使团来罗马了。”
亨利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蒙古?父亲,蒙古人是异教徒!”
“我知道他们是异教徒,”腓特烈转过身看着他,“但异教徒也可以是盟友。蒙古人刚灭了花剌子模,那可是伊斯兰世界最强大的政权之一。
跟蒙古联姻,等于在东边多了一个牵制伊斯兰势力的帮手。这对十字军东征来说是好事。”
“可是父亲。你不是想让我娶玛格丽特吗?”
“所以我说要跟教皇谈条件。”腓特烈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格列高利九世想让我去东征,我可以答应他。
但条件是一个跟异教徒公主的联姻,对基督教世界有战略价值,我不能白白把儿子贡献出去。”
腓特烈顿了一下。“奥地利那边我会摆平。利奥波德公爵虽然是个硬骨头,但他总不至于为了女儿跟皇帝翻脸。”
亨利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比他大七岁的奥地利女人,和一个据说来自东方大国的公主选哪个?
亨利立刻下定决心:“父亲,我跟你去罗马。”
从曼图亚到罗马,正常骑马要走七八天。
但腓特烈为了赶时间,硬是把行程压缩到了五天。
父子俩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太阳落山才停下来歇脚,把随行的护卫队累得够呛。
亨利七世倒是精力充沛。
他骑在马上,时不时扭头跟他父亲聊天。
这是他们父子多年来难得的独处机会。
腓特烈大部分时间在西西里,亨利在德意志,父子俩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这次路上五天,反而成了他们互相了解的最佳时机。
“父亲,”第四天的晚上,在路边的客栈里吃饭时,亨利忽然问,“我和玛格丽特到底是为什么定的婚?”
腓特烈放下刀叉,看了儿子一眼。“她父亲是奥地利公爵,我需要在德意志有盟友。
她如果嫁给你,巴本贝格家族就绑在了霍亨施陶芬的战车上。”
“可我不喜欢她。”
腓特烈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我们多是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亨利惊讶地抬头。“你也娶过不喜欢的人”
“是呀。”腓特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她比我还大三岁。我十五岁那年娶的她,她那时候快十九了。嫁给我的第二天她就从窗户翻出去过,想跑回自己家。”
亨利目瞪口呆。“后来呢?”
“后来我让人把窗户钉死了。”腓特烈面无表情地说。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然后亨利忍不住笑出了声。
腓特烈也笑了。
这是他们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一起笑的时候。
笑完之后腓特烈正色道:“但是我告诉你,政治婚姻没有喜不喜欢的说法。
你不喜欢玛格丽特,可那个蒙古公主,她未必有玛格丽特的本事。”
亨利沉默了一下。“可我还是想换。”
腓特烈看了他很久。“那就换吧。”他说,“反正我也不喜欢教皇。”
第五天傍晚,父子俩的队伍抵达罗马城郊。
远远地可以看到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在暮色中浮现。
腓特烈勒住马,望着那座建筑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一次来罗马是1220年加冕的时候,那时候洪诺留三世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笑着把皇冠戴在他头上。
七年过去了,老教皇不在了,换上来一个教会法专家,而且选的名号是“格列高利”一个注定要跟皇帝过不去的名字。
“父亲,”亨利在旁边策马走近,“进去之后,我该说什么?”
腓特烈侧头看着他。“该说什么说什么。你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年轻是你的本钱。
教皇再厉害,也不好意思当面对着一个孩子摆脸色。”
“那蒙古公主的事……”
“我来谈。”腓特烈说,“你只管在旁边站着,摆出一副'终于可以摆脱老女人了'的表情就行。”
亨利咧嘴笑了。“这个我擅长。”
腓特烈也笑了笑,然后催马向前。“走吧。让圣父久等不好。”
父子俩的队伍缓缓向罗马城门行去。
城门口站着两排穿着教廷制服的卫兵,他们身后是几个穿着东方服饰的人,那是大顺朝的使臣,听说在这里已经等了几天了。
亨利远远地看到那些人,其中一个穿着月白色袍子的年轻人正朝这边张望。
两人的目光隔空碰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亨利赶紧回了一礼。
“那就是大顺朝的副使,”腓特烈在旁边低声说,“叫宝玉,据说是个读书人。”
“看起来不像野蛮人。”亨利说。
“本来就不是野蛮人,”腓特烈说,“野蛮人灭不了花剌子模。”
父子俩在城门口下了马。
一个穿着红衣的教廷执事迎上来,躬身行礼:“陛下,殿下,圣父已经在拉特兰宫等候了。请随我来。”
腓特烈整了整衣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走吧。”
亨利深吸一口气,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罗马城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远处传来教堂的晚祷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腓特烈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亨利跟在后面,余光瞥见那个叫宝玉的年轻人还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亨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也许换一门亲事,是1227年唯一一件让他高兴的事。
拉特兰宫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灯光明亮。
他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有脚步声,有人在用拉丁语通报:“皇帝陛下到。”
亨利挺直了腰板,跟着父亲走进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宫殿。
亨利不知道即将见到的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那个远道而来的异教徒公主长什么样。
亨利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不娶玛格丽特,跟谁联姻他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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