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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父的召见


罗马的阳光照在拉特兰宫的石头墙上,暖洋洋的。

乌戈利诺正在书房里跟雷孟讨论《教令集》的编纂进度,

说实话,新教皇不太习惯别人叫“圣父”,每次听到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门被敲响了,节奏急促,不像日常奏章。

是吉尔斯,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脸上挂着一种“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的表情。

乌戈利诺放下羽毛笔,揉了揉手腕。“说吧。”

吉尔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在汇报重大外交成果”的语气开口说道:“圣父,前任洪诺留陛下在位期间,为腓特烈二世的儿子亨利七世谈下了一桩婚事。”

乌戈利诺点了点头。

这事他听说过。

洪诺留三世晚年的一项重要外交工作,就是撮合腓特烈的儿子跟东方王室的公主联姻,以此拉拢东方势力共同对付伊斯兰世界。

毕竟第五次十字军东征的惨败还历历在目,教廷迫切需要新的盟友。

“你说成了那个王室的公主?”乌戈利诺问。

吉尔斯深吸一口气:“蒙古的公主”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蒙古?”乌戈利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的蒙古,是那个……”

教皇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从东方杀过来,把花剌子模整个灭了的蒙古?”

“是的,圣父。”

“他们信什么?”

吉尔斯的表情微妙起来。

“呃……他们信长生天。草原上的那种,信奉的是永恒的天空,不过,蒙古人对各种宗教都比较宽容。他们境内也有聂斯脱利派基督徒。”

乌戈利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从东方传来的消息:蒙古骑兵像洪水一样席卷中亚,花剌子模帝国在几年之内灰飞烟灭,整个伊斯兰世界被打得晕头转向。

那些波斯商人和亚美尼亚教士带来的故事,听起来就像启示录里的天启四骑士。

而洪诺留三世,那位以温和著称的前任,居然跑去跟这帮人结亲家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吉尔斯小心翼翼地解释,“洪诺留陛下的想法是,蒙古既然灭了花剌子模,那可是伊斯兰世界最强大的政权,那他们就是我们天然的盟友。至于蒙古公主暂时不信上帝……我们可以发展她信嘛。”

乌戈利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试图消化这个信息。“这位公主,现在人在哪儿?”

“公主自然是在蒙古,”吉尔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使团已经来到了罗马。”

“使团?”

“是的,圣父。既然是跟整个基督教世界最尊贵的领袖联姻,也就是您,那当然要正式派出使节。

蒙古是大顺朝的藩属,这次联姻实际上也是与大顺朝结盟。”

乌戈利诺揉了揉太阳穴。“大顺朝?”

“一个……非常古老、非常文明、东方最富庶的土地上传下来的大帝国。

蒙古是它的藩属,也就是说,跟蒙古结盟就是跟大顺朝结盟。”

房间里又安静了。

雷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圣父,这件事洪诺留陛下生前可从未在枢机会议上提过。”

“因为他知道提了会被人骂死,”乌戈利诺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他干脆不提前告诉我们。”

吉尔斯干咳一声。“圣父,那……我们怎么接待?”

乌戈利诺盯着桌子上的羊皮纸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那是他正在校订的教令草稿。

一个教皇,本来应该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整理教会法,结果前任甩过来一个烫手山芋:一群不信上帝的东方使节,已经到罗马了。

他心里默默问候了洪诺留三世一声。

然后教皇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能把他们赶回去。

教皇若是没有修养,跟野蛮人有什么区别?

安排接待吧。隆重一些。总不能让人觉得基督教世界的领袖不懂礼数。”

罗马城炸了锅。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格列高利九世颁布绝罚令还快。

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听说东方的异教徒已经来到罗马了!”

“听说是来联姻的,要嫁给腓特烈二世的儿子!”

“教皇居然要接见他们?上帝啊,他们连洗礼都没受过!”

枢机团内部更是炸开了锅。

有人建议:“请把他们送出城外!异教徒怎么能踏入圣城?”

有人反对:“万一得罪了蒙古人,他们打过来怎么办?花剌子模那么大一个国家,说没就没了!”

还有人冷嘲热讽:“洪诺留陛下真是……深谋远虑啊。”

乌戈利诺坐在枢机会议上,听着这帮老家伙吵得不可开交,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客人已经到了,你们在这儿吵架有什么用?

准备怎么接待?用什么礼仪?安排在什么地方见?这些不都得定下来吗?

“行了,”教皇敲了敲桌子,“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客人已经到。

现在吵该不该接待,比吵架本身更愚蠢。我们讨论的是怎么接待。”

会议室安静下来。

乌戈利诺转头看向吉尔斯。“你先说说,使团一共多少人?带头的是谁?懂不懂拉丁语?有没有翻译?”

吉尔斯翻着手里的记录。

“使团为首的叫司马丹,是大顺朝丞相,出了皇帝他官职最大,副使名叫贾宝玉和赵文。

贾宝玉是皇帝其中一个妻子的弟弟,赵文是皇帝大妻子的干儿子,至于拉丁语贾宝玉和赵文一路上都在学习……”

“现学习拉丁文?”

“是的,圣父。他们两个都很聪明,学习的很快!”

乌戈利诺点了点头。“这个使团规格够高级的。”

接下来是接待规格的问题。

按教皇接见君主使节的标准流程,要先在圣彼得大教堂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然后在拉特兰宫设宴,之后安排私人会谈。

但这些流程都是为基督教君主准备的一个不信上帝的使团,要不要走这套流程?

乌戈利诺想了想。

“按标准规格办。大教堂那边做弥撒的时候让使团列席,但不要求他们参与。拉特兰宫的宴会照常准备。”

“圣父,”一位枢机提醒他,“宴会上要提供食物。异教徒的饮食习惯可能跟我们不同。”

“那就问清楚。”乌戈利诺打断他。“让吉尔斯去问问使团的人,他们的饮食习惯是什么样的。

总不能请人吃饭结果端上去的东西人家不吃,那叫礼貌吗?”

“可是圣父,按照教会规定...”

“教会规定是给信徒的,”乌戈利诺看着他,“客人是异教徒,你拿教会规定去要求他们,你是在接待客人还是在给他们上课?”

那位枢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乌戈利诺叹了口气。“都去准备吧。记住,我们是接待使节,不是审问异端。先礼后兵,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们。”

这天大顺使团来到了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

按照安排,教皇今天恰好要在这里举行一场弥撒。

说是“恰好”,其实是乌戈利诺特意挑的,

他想在不那么正式的氛围里先见见这些客人,免得一上来就正襟危坐地谈判,搞得像审案子。

司马丹整理了一下衣冠。

抬头看了看圣彼得大教堂的门廊,又看了看门廊上方那些圣徒的雕像,转头对宝玉说:果然与大顺朝的建筑风格不同。

宝玉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拿笔飞快地记了几笔。

“这位大人应该是在做笔记,”译员凑到教皇耳边小声说,“他们出使的习惯是沿途记录所见所闻,回去要写《使西记》呈报朝廷。”

教皇点点头,暗想:这帮人办事还挺规矩。

弥撒开始的时候,使团被安排在侧廊的位置,既能看清祭坛上的仪式,又不影响主道上的信徒活动。

教皇穿着白色的弥撒袍站在祭坛前,余光瞥见那几个穿东方服饰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既不跪拜,也不画十字,只是站着旁观,神态严肃但不失恭敬。

弥撒结束,教皇照例要从侧廊经过,与参加弥撒的信徒们简短交谈。

这是教皇的日常,但今天显然不是日常。

只见教皇走到使团面前时停了下来。

吉尔斯赶紧上前一步:“圣父,这位是大顺朝礼部主客司郎中,司马丹大人。”

司马丹拱手为礼,动作端方,不卑不亢。

译员在旁翻译:“大顺朝礼部司马丹,见过教皇陛下。奉大顺皇帝的命,带领使团来罗马,向教皇陛下转达大顺天子对基督教世界领袖的问候。”

教皇听着译员翻过来的话,微微颔首。

他也拱了拱手,这是个临时决定,按教皇的礼仪标准本来不该做这个动作,但既然对方行了他们的礼,自己也该回应一下。

“欢迎来到罗马,”教皇说,“远方来的客人。”

译员翻过去后,司马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司马丹又拱了拱手:“教皇陛下礼数周全,感激不尽。”

教皇点点头,目光转向司马丹身后。

宝玉站在两步之外,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又不失亲和。

曹丕则站在稍远处,身形笔直,目光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一副护卫的姿态。

“这两位是?”

“副使贾宝玉、副使赵文,”吉尔斯介绍,

教皇两人微微颔首。

宝玉回了一礼,姿态优雅。曹丕则抱拳一拱,干脆利落。

“路途遥远,辛苦诸位了。拉特兰宫已经备下住处,今晚设宴为诸位洗尘。”

司马丹拱手:“谢教皇陛下厚意。”

第一面,就这么见完了。

双方都守着礼数,谁也没出岔子。

教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帮人确实礼貌,礼数周全,看不出任何野蛮的痕迹。

看来吉尔斯说的大顺朝是个文明古国倒是不虚。只是不知道他们背后那位所谓的大顺天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当晚,拉特兰宫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按罗马教廷的规格,招待外国使节的宴会通常有三道主菜加若干辅菜,配有葡萄酒。

菜品包括烤羊、鱼、面点、奶酪、蜂蜜水果等等。

教皇让人问过了使团的饮食禁忌,还好,大顺朝的人什么都吃,不像那些撒拉逊人还忌口猪肉。

问题出在酒上。

宴席一开始,侍者给每位客人斟上了葡萄酒。

司马丹端起来闻了闻,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宝玉也是同样的反应抿一口,放下,然后开始用面包蘸汤吃。

只有曹丕,端起来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往前一推,意思是:再来。

教皇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低声问吉尔斯:“他们不喝酒?”

“据说是喝不惯葡萄酒,”吉尔斯小声回答,“他们那边喝的是米酒,味道不一样。”

“那就把葡萄酒撤了,换成蜂蜜水。总不能让客人渴着吃饭。”

吉尔斯愣了一下。“圣父,宴席上换饮品……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教皇看了他一眼。“去办。”

蜂蜜水端上来之后,司马丹的脸色明显松弛了些。

司马丹举起杯子,朝乌戈利诺的方向敬了一下:“谢教皇陛下体恤。”

译员翻过来,乌戈利诺也举了举杯:“客随主便,主随客便。皆大欢喜。”

司马丹闻言,略略一怔,似乎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笑了笑,举杯饮尽。

宴席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接下来是菜品。

烤羊端上来的时候,司马丹和宝玉都拿刀叉切了一小块,细细品尝,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曹丕则是直接上手撕了一块羊腿,吃得风卷残云,看得旁边的侍者目瞪口呆。

乌戈利诺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次,他在使团面前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宴席过半,双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通过译员,乌戈利诺得知了不少关于大顺朝的情况:这是一个从遥远东方传来的古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有几千年的文明史。

他们信奉天道,崇拜祖先,尊崇儒术。他们还发明了纸、印刷术、火药、指南针,这些名词通过译员翻过来的时候,乌戈利诺听得一愣一愣的。

“纸和印刷术?”教皇扭头问吉尔斯,“这可比咱们用的羊皮纸方便多了。”

“圣父,羊皮纸有羊皮纸的好处。”

“我知道羊皮纸有好处,但我要是能印一百份通谕发给各国主教,你猜我选哪个?”

吉尔斯不说话了。

司马丹似乎察觉到了教皇对“印刷术”的兴趣,主动说:

“陛下若有意,臣可以呈上几册印制的书籍作为赠礼。虽非圣经经文,但其中记载了一些天象与算学知识,或许可供参考。”

教皇眼睛亮了。“那就有劳了。”

宴席后的第二天,正式会谈在拉特兰宫的枢机会议室举行。

罗马教廷这边这边坐着,教皇,五六个枢机主教和吉尔斯。

使团那边是司马丹坐主位,宝玉和曹丕一左一右,身后站着译员和几名随从。

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羊皮纸的教廷文书,烫着火漆封印。

另一样是一卷绢帛,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汉字。

司马丹先开口:“大顺天子闻知教皇陛下新登大宝,特命臣等前来致贺。此外,蒙古公主与亨利六世联姻一事,蒙前代教皇洪诺留陛下首肯,大顺朝作为蒙古宗主,愿促成此事,以结东西之好。”

教皇点了点头。对方话说得客气,但他听得出里面的分量——“大顺朝作为蒙古宗主”,这句话是在表明身份:我们不是来求你们的,我们是来跟你们平等建交的。

“联姻一事,前任教皇既有承诺,自当延续。”教皇说,“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圣父请讲。”

“蒙古公主本人可愿意这桩婚事?”

司马丹微微一笑。“公主殿下自幼在顺北王膝下长大,仰慕天朝上国之威仪,亦知西方诸国各有英才。婚配之事,既为两国之好,公主自然以大局为重。”

这话说得很圆滑。

翻译过来就是:她愿不愿意不重要,政治合作最重要!

接下来就是亨利六世这边了,这还是个大难题呀,教皇的头都大了。

会谈结束后,宝玉留下来,他说有几册书籍要呈送给教皇。

乌戈利诺把他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这里没有宴会厅的排场,也没有会议室的严肃,只有满墙的卷宗、满桌的羊皮纸,和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

宝玉打量着这间书房,眼神里带着某种“学者的好奇”。

他走到书架前,看到一卷打开的教会法手稿,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条文和批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教皇陛下通晓律法?”他问。

译员翻过来,

教皇笑了笑:“略懂一些。你这趟出来,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

宝玉拱手:“臣自幼好读书,走一路看一路,总要记些东西回去。”

宝玉取出一册书,双手呈上。

“这是大顺朝钦天监编纂的《授时历》的简本,其中记载了日月运行之规律。

我猜想,西方或也有类似之学,或可彼此参证。”

乌戈利诺接过来,翻了翻。

虽然是汉字,看不懂内容,但那些图表和数字的排列方式,他一眼就能看出是天文历算的东西。

“这东西,”教皇指着一个表格,“是算什么的?”

宝玉凑过来,指着那个表格开始讲解,当然是通过译员。

宝玉说这是用来推算节气和日食的,精确程度可以到“刻”甚至“分”。

乌戈利诺听了,转头看向自己的书架,上面也摆着几部天文著作,是阿拉伯文译过来的。

“有意思,你们用的是黄道十二宫还是二十八宿?”

宝玉显然没想到教皇还知道“二十八宿”,眼睛亮了一下。“圣父竟知二十八宿?”

“听几个从东方回来的商人提过一句。”乌戈利诺说,“你们这东西,好像比我们的更细。”

两人就这么站着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天文到历法,从算学到医药,从律法到礼制,乌戈利诺发现这个年轻人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是那种只会背书的书呆子。

而宝玉也发现,这位教皇头脑清醒,见识广博,对来自异域的知识没有任何抵触—这对一个宗教领袖来说,着实罕见。

临走时,宝玉拱了拱手。“今日与陛下交谈,我受益匪浅。”

乌戈利诺也拱了拱手,他已经习惯这个动作了。“若还有此类书籍,欢迎随时送来。”

宝玉走后,教皇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册《授时历》发了会儿呆。

雷孟推门进来,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书,问了一句:“圣父,这是?”

“异教徒写的一本天文历算书,”乌戈利诺说,“里面有些东西,比咱们的准。”

雷孟表情复杂。“圣父,您这样收异教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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