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摩诃末去世后的连锁反应
蒋子文带来摩诃末去世的消息时,孙策正在玉龙杰赤的王宫偏殿里看地图。
孙策看的是花剌子模全图,从锡尔河到里海,从波斯到印度,那些曾经属于摩诃末的疆域如今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碎得捡不起来。
孙策在地图上找额别思宽岛的位置,找了很久,才在里海西岸附近找到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蒋子文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厉温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廊外的白杨树。
“摩诃末死了。”蒋子文的声音很轻,“尚香动的手。”
孙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个针尖大的黑点。
食指指甲盖刚好盖住它。
移开手指,那个黑点还在那里。
孙策的声音有些发涩:“确认了?”
“确认了。”蒋子文道,“哲别和速不台已经登岛,找到了尸体。
摩诃末的几个随从也被俘虏,其中有一个是近侍总管,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孙策沉默了片刻,尚香的情夫商羽,还有陆沉,都跟在身边。
尚香没有逃,亲手杀了摩诃末,她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没有人拦她,陆沉没有,商羽也没有。商羽大概已经做好陪她一起死的准备了。
事到如今孙策茫然起来,这个大麻烦惹下了,却不知道该怨谁。
宝玉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脚步一顿问道摩诃末死了?
被蒙古人吓得连夜逃窜,在撒马尔罕窝着不敢出来,手下的将军们一个比一个窝囊。这样的苏丹,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孙策没有说话。
曹丕跟在宝玉后面,听了宝玉的话,说你可不要说傻话。
哪里是好事情?活着摩诃末,比死了摩诃末好太多。
那人再不济,也是苏丹,是花剌子模的象征。
有他在,那些地方的将领、贵族、部落首领,好歹还认他这个苏丹。
他死了,花剌子模连名存实亡都不是了,成了一盘散沙。
宝玉的脸色变了,散沙就散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曹丕摇头:“摩诃末活着,接受大顺朝的册封,是大顺朝收编了花剌子模。
摩诃末死了,大顺朝直接统治花剌子模,不是收编,是占领。
一个是人家请我们进去,一个是我们自己闯进去。能一样吗?”
宝玉语塞。
托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蒙古大军正在东撤,先头部队已经走远了,后队还在花剌子模境内。
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和后队之间隔了好几天的路程。
父汗走在队伍中间,他才是蒙古大军真正的主帅。
“孙大哥,我们现在手里没有军队,蒙古兵不能全部撤走。否则我们很难应付花剌子模烽烟四起的叛乱!
父汗是自己要撤的,不是被我们打退的。他今天想撤就撤,明天想回来就回来,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孙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着,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孙策脸上,等他的决定。
“托雷,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赶快去见你父汗。”
托雷看着孙策,见他眼里的光很沉,也知道孙策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请你告诉你父汗,摩诃末死了。花剌子模的苏丹之位空了。大顺朝愿意册封新的苏丹。”
孙策顿了顿。这个人得蒙古人满意,不康里人满意,花剌子模的那些百姓满意。
孙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托雷从他眼睛里读出了那个名字——不是他孙策,是自己。
“我?”
孙策点头。
“你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是大顺朝的朋友。你在玉龙杰赤守过城,救过百姓。花剌子模的将领们服你,蒙古的将领们也服你。两边都能接受。”
托雷沉默了。
他不想当苏丹,从来没想过。
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是宫殿里的金丝雀。
孙策知道他不愿意,可他需要托雷愿意。
玉龙杰赤的百姓需要一个能保护他们的人,花剌子模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大顺朝需要一个能合作的人。
托雷比任何人都合适。
托雷看着他,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蒋子文和厉温又当了一回信使。
这次送的不是口信,是人。
托雷被那道幽光笼罩时,心里很平静。他想起少年时在草原上射箭,父汗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帮他把弓拉满。那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如今父汗的弓还拉得很满,箭头却不知该对准谁了。
托雷自己接过弓,替他瞄准。
天旋地转。短短几息之间,他已经站在了蒙古大营的外面。
蒙古大营扎在一处河谷里,两侧是低矮的山丘,一条小溪从营地中间穿过。
士兵们正在溪边饮马,炊烟袅袅升起,暮色四合。
托雷往里走。
怯薛军的卫士们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立即跪下行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向帅帐,掀帘进去。
帐中没有点灯,只有火盆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铁木真坐在矮桌后面,面前的羊皮地图上压着一把弯刀。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令人奇怪的是,父汗明明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托雷跪下。
“父汗,儿子来了。”
铁木真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从前差了很多。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神浑浊。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
托雷心口发疼,父汗老了?他自己从来没觉得。
“你怎么来了?孙策让你来的?”
托雷点头,把摩诃末的死讯和他的新使命一一道来。
铁木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的刀,拉过无数的弓,杀过无数的人,如今在微微颤抖。
托雷轻声喊了句父汗。
铁木真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声,托雷,你就那么想做苏丹?没有蒙古人的铁骑,你的苏丹位子坐得稳吗?
托雷说父汗,儿子不想做,可需要儿子做。
铁木真笑了,那笑容很苦涩,笑完又沉默了。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压得很轻,可还是能听见。
铁木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以为撤兵,是大顺朝的人求我撤的?”
托雷没有回答。
“是我自己要撤的。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明白我为何有这些念头。”
托雷看着父汗,一脸的疑惑。
父汗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从来不认输,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如今父汗在自己儿子面前说了。
托雷眼眶发酸,他低下头,不敢让父汗看见自己的眼泪。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
两个老神仙一人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药味苦涩,呛得人直咳嗽。
他们看见托雷,先是一愣,随即老脸挤成苦瓜。
托雷问:“二位仙家,你们这是?怎么来我父汗帐中了?”
癞头和尚把手里的药碗搁在矮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毡子上,拍着大腿哭丧着脸:“我们在干嘛?我们在为自己伤心呀!”
跛足道人也放下碗,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那两个阎王真是废物!”
癞头和尚接口道,他们把周瑜的主魂命魄弄丢了都不知道。“现在可好,堂堂铁木真被周瑜的主魂命魄搞成了精神分裂。
一会儿要打,一会儿要撤。
一会儿要攻,一会儿要和。
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了。这
要求改变历史,我和道友没有办成差事,不得被降罪呀!”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流。
托雷愣住了。他看着癞头和尚哭,看着跛足道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再看看父汗铁木真,铁木真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瑜的主魂命魄?在我父汗的身体里?”
癞头和尚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你以为呢?你以为你父汗为什么突然撤兵?是他自己想撤的吗?是他身体里那个人让他撤的!”
“那个人?”托雷怔住。
“周瑜啊!还能有谁?”跛足道人从地上蹦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他的主魂命魄丢了你知不知道?丢了你知不道!”
癞头和尚又接上话头:“当年我们抽他的魂力滋养绛珠仙草,后来魂力还了,可他的魂魄与肉身一直不熨帖。
蒋子文那个老匹夫说要帮他分离魂魄,好生将养,结果把主魂命魄搞丢了,丢哪儿了?丢你父汗身上了!”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来回踱步,破袈裟在昏暗的火光中飘来飘去。周瑜的主魂命魄把铁木真当窝了,赖着不走了。
铁木真是谁?是成吉思汗!是草原上的雄鹰!他的魂魄本来就强悍,两强相撞,不出问题才怪!
托雷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他父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时而强硬时而又心软。原来是这个原因。
跛足道人叹气。
周瑜失去主魂命魄,那些以他为引来的三国群英会如何?他们会不会也跟着出事!
这世界是以周瑜为引、曹操等为随建造的小世界,周瑜死了,这个小世界就塌了。
他们几个小神仙,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泪一把,鼻涕一把。
癞头和尚又坐回毡子上,接过话头哭诉。
他们这些年,给周瑜跑腿送信治病救灾,什么活没干过?从大顺送到蒙古,从蒙古送到花剌子模,从花剌子模送到玉龙杰赤,又从玉龙杰赤送回蒙古,来回奔波,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现在还被阎王坑了。
托雷看看瘫坐在地上的癞头和尚,看看蹲在角落里的跛足道人,再看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父汗,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托雷在父汗对面坐了很久,感慨万千!
想起上次被黑白无常锁走的地府之行!
继而想到众位神医给周瑜看病,都说治不了命!
不是蒋子文为了给周瑜保命,不惜耗费神力,待走了周瑜主魂命魄去修养吗?
怎么就不明不白的丢失了,怎么就来到父汗身体里!
这里头的事情可复杂着呢!
因为看托雷久久不语,癞头和尚的哭声小了,跛足道人也从地上站起来。
他们抹着眼泪看着铁木真,两张老脸上泪痕斑驳,看着又可怜又滑稽。
铁木真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颤抖。
托雷握住父汗的手。
那手粗糙、干枯、冰凉,像一把枯柴。
托雷从来没有握过父汗的手,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他不敢,长大了没机会。
如今托雷握住了,却是在这种时候——父汗的手在发抖,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父汗,儿子会替您守住花剌子模。您回草原,好好休养。等您身体好了,您想打哪儿,儿子陪您打。”
铁木真抬起头看着他。
浑浊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说不清是泪光,还是火光的倒影。
癞头和尚从毡子上爬起来,双手合十,肃然道大汗,周瑜的主魂命魄在您身体里,我们没办法取出来,也没办法让它自己离开。
只有等他自己愿意走,或者您愿意放他走。
在这之前您得忍着。忍着他带给您的那些不属于您的记忆、不属于您的情感、不属于您的软弱。
您得忍着。
因为您是大汗。
您是成吉思汗。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托雷握着那双手,握得很紧。
夜风吹过,毡帐的帘子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远处有士兵在唱蒙古长调,歌声苍凉,在河谷里回荡。
那歌声飘过溪流,飘过山丘,飘过正在东撤的蒙古大军的长长队列,飘向草原的方向。
托雷站起来,该回去了。
铁木真忽然开口叫住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周瑜那人,他替花剌子模的百姓哭。
本汗那时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替不相干的人哭。
现在我懂了。周瑜那个人不坏。”
托雷的眼眶一热,没有再说话,转身掀帘出去了。
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铁木真一个人。
铁木真拿起桌上的那碗汤药,药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
铁木真慢慢喝完,把碗搁回桌上。
铁木真闭上眼,脑海里那个人还在。
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不催他撤兵,不催他和谈,只是待着。
不是在等什么,是在陪他。陪他走完这段最难撤退之路。
帐外的长调声渐渐远了,风也停了,火盆里的余烬最后一次蹦出火星,渐渐暗下去。
铁木真靠在矮桌上,呼吸变得绵长。
他在梦里回到斡难河畔。
河水哗哗流淌,两岸青草如茵,牛羊在吃草,几个孩子在河边嬉水。
其中一个孩子骑着一匹小马驹,在浅水里跑来跑去,身上全湿了也不肯上岸。
铁木真认出那个孩子是他自己,七八岁,瘦得跟猴似的。
那时他还没成为成吉思汗,蒙古还不是他的。
那时他只有一个母亲,几个弟弟,还有一群不肯散去的族人。
铁木真站在岸边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骑着马驹从他身边跑过,溅了他一身水。
铁木真正想骂两句,那孩子已经跑远了,跑进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大雾散后,他看见的不是斡难河,是一条大江。
江水滔滔,无边无际。
一个人站在船头,背对着他。
那个人穿着汉人的衣袍,腰悬佩剑,风吹不动,衣袍猎猎。
铁木真知道那是周瑜,周瑜的主魂命魄住在他身体里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看清他的背影。
铁木真喊了一声那人没有回头,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
铁木真走过去,伸手想拍拍那人的肩膀,手刚伸出去,那人转过身来,脸上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没有。
铁木真惊醒时天还没亮。
帐外有脚步声,怯薛军在换岗。
铁木真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皮肤,粗硬的胡茬,鼻梁挺直,嘴唇干裂。
铁木真的五官还在,那人的五官不见了。
铁木真的心惶惑不安起来。
那个周瑜救救过蒙古,救过花剌子模的百姓,救过无数他不认识的人。
可周瑜自己的脸,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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