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番外之容玄辞被停职催婚(完)
那是一个无人的深巷,两个仆妇粗鲁压着一个少女,少女身形纤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哪怕被人死死扣住双臂,也不肯低头。
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满脸刻薄。
还有一个锦衣年轻男子,一脸得意倨傲。
妇人指着少女怒骂:“你哥哥高中状元,是光耀门楣,你一个女子,要那状元有何用?”
男子居高临下,冷笑一声,目光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无人才小声说道:“妹,认命吧,你一个女子,乖乖在家等着嫁人不好吗?”
少女名叫沈知微,被人死死按着。
她仰着头,看着面前那张得意到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永远都别想取代我。”
锦衣男子叫沈知远,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闻言嗤笑一声:“取代不了?殿试文章上的名字已经改了,考官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你拿什么跟我争?”
打点好了?
顶风作案的蠢货。
沈知微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唇边抿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容玄辞站在巷口,身形隐在暗处,将她唇角那抹嘲弄的弧度看得清清楚楚。
“赶紧把她带走,别让人看见了。”沈知远大手一挥,眸色阴鸷:“这几天把她盯好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就立刻找个人把她嫁出去。”
沈知微挣开那两个仆妇,掸了掸被扯皱的衣袖,脊背挺得笔直,从沈知远身侧走过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沈知远被她这副姿态激得脸色铁青,冲着她背影喊了一句:“你最好识相点,否则别怪我不顾兄妹情分!”
沈知微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巷子。
等她走到巷口,容玄辞没再刻意隐藏,侧身让开一步。
沈知微从他身旁走过时,脚步顿了一瞬,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偏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容玄辞看清了她的脸。
女孩眉眼精致,长得很是漂亮,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看起来略显狼狈,眼底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仅仅一眼,她便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后面那群人,迅速追上她,将她带上一辆马车。
容玄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竟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不知为何,他很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是就此放弃,任由功名被抢,还是……另有打算?
沈知微被带回沈家后,直接丢进了后院偏僻的柴房里。
门从外面落了锁,外头还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
柴房潮湿阴冷,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木柴。
容玄辞一路跟到柴房外,看到沈知微席地而坐,背靠着墙,面上没有半点惊慌。
看来,小姑娘这是早就留有后手。
容玄辞下意识勾了勾唇,察觉自己竟然在笑,又立刻抿住唇角,恢复淡冷的模样。
沈知微对于自己被“盯上”的一幕,毫无察觉。
容玄辞透过窗户缝隙,见她抬手摸了摸袖口内侧,那里似乎缝着一道暗袋,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戌时三刻,外头传来家丁换班的动静,脚步声杂乱了一阵,又归于平静。
到了子时,沈知微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长两短。
来了。
沈知微迅速起身走到窗边,从木栅的缝隙里往外看。
两道黑色身影,如夜猫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其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走在前面,一把药粉撒过去,四名家丁全部软软到底。
另一个身材娇小的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柴房门口,抬手在锁头上摸了一下,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只拨了两下,锁便“咔哒”一声弹开。
门推开一条缝,沈知微闪身而出。
身材娇小的黑影,一把攥住她的手:“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就是关着。”沈知微摇头:“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高大的黑影,将晕倒的家丁拖到角落,压低声音问:“你打算怎么做?”
沈知微从怀里掏出几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娇小的黑影:“这是我殿试的文章底稿,还有考前主考官温大人给我评语的亲笔批注,她当日在考场上夸过我,字迹做不了假。”
娇小的黑影接过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点头:“温大人是咱们大宸国第一位女官,最是刚正不阿,只要她看到这些,必定会追查到底。”
“但是光有这些还不够。”沈知微目光沉静:“殿试文章是密封誊录的,即便温大人认出笔迹,沈知远也可以咬死说是他自己写的,只不过风格相似而已。”
“那怎么办?”
“考场上每一份试卷的卷首都有暗码,是考官亲手标注的编号,每个考生的编号都不一样,誊录时编号也会一并抄过去,我当日留心记下了自己的编号,但沈知远不知道。”
“你是说……”
“只要温大人调出殿试原卷,核对我报给她的编号和卷子上的编号是否一致,便一目了然。”
沈知微压低声音:“同时我还准备了另一封信,给副考官陆大人,他那日巡场时曾站在我身侧多看了几眼,对我的笔迹也有印象,我把这两封信一并送出去,两个考官同时追查,沈知远压不住。”
“知微,真有你的,明日一早我就去送信。”
“这也是没有办法,在殿试放榜前三日,我就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你们也知道,我那继母和兄长是什么嘴脸,功名一旦落在我头上,这母子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沈知微拉住黑影的衣袖,再次嘱咐:“沈知远在考官那边也有人,若是被他提前截住信,我们就白费了,一定要谨慎行事。”
两名黑影对视一眼,郑重点头:“放心,他那些人,拦不住我们。”
三人又细商了片刻,将细节一一敲定,两名黑影才趁着夜色翻墙离去。
沈知微退回柴房,门也被重新锁上,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柴房外的老槐树上,容玄辞抱臂倚在枝干间,将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他目光盯着柴房里那道瘦削的侧影,指腹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唇角再次不经意地勾了勾。
天亮之后,沈家一片平静。
沈知远在前厅用早膳,听他娘絮叨着“等风头过了就把那丫头嫁到偏远邻县去”,他漫不经心地应着,心情颇为不错。
到了午间,他安插在考官那边的人急匆匆递了封信进来。
信上写的是:陆府今早有信送入,内容不详,但陆大人看过之后立刻去了首辅大人府上,大概半个时辰才出来。
沈知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突然有人送信?”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一定是那个死丫头干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竟敢玩阴的,她想害死我们全家不成?”
沈老爷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起身道:“她不是都被你关起来了吗,人还在柴房里,怎么可能送信?”
沈知远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慌:“她肯定有同伙……是早就安排好的,这个贱人!”
他一把推开椅子,冲到后院柴房,推开门,看到沈知微坐在角落里,抬眸看了他一眼,勾唇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却让沈知远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是不是你干的?”他蹲下来,死死盯着她的脸:“你怎么这么恶毒,我不就是抢了你的功名吗,你就想害死我,我可是你的亲哥!”
“亲哥?”
沈知微语气嘲讽:“我都已经被你关在这里了,还能怎么害你。”
沈知远盯着她看了半晌,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话,站起身对身后的家丁吩咐了一句:“把她给我看好了。”
说完,转身的瞬间,眼底的慌色逐渐被狠戾取代。
既然她不仁,那就别怪他这个哥哥不义了。
傍晚时分,家丁如往常一样,给沈知微送了饭菜,还是两个干巴馒头,和一碗冷水。
沈知微不疑有他,吃完后不过片刻便昏睡过去。
沈知远亲自带人,将她抬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趁着暮色从沈家后门驶出,一路朝北城门而去。
马车驶过长街时,容玄辞从茶馆二楼窗口看下去,一眼便认出车内那道昏睡的身影。
他眸色骤冷,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马车出了北城门,拐上一条僻静的山道。
车夫忽然觉得一阵疾风刮过,随即后颈一麻,栽倒在车辕上。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被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按住。
容玄辞掀开车帘,沈知微蜷缩在车厢里,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均匀,显然是被药物迷晕了。
他探了探她的脉息,确认只是普通蒙汗药,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容玄辞将车帘重新放下,抬手在车厢外布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随即单手拎起车夫丢到路边草丛里,自己坐上车辕,驾着马车调转方向,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回沈家后门。
他抱着沈知微从后院墙头掠入,推开柴房的门,将她轻轻放回铺了稻草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又抬手在她额间拂了一下,渡了一道清润的灵气,帮她化解体内残余的蒙汗药。
沈知微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容玄辞把人送回来便离开了,并未再多做什么,以免打乱她原本的计划。
翌日天亮。
一大早,大理寺便带人来了沈府。
沈知远本以为沈知微已经被送走,找不到沈知微这个人,他再托人好好打点一下,这桩“冒名顶替”的案子就能被压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理寺的人会来的如此之快,并且还带着圣旨。
“沈知远,你涉嫌科场舞弊,冒名顶替,即刻拿下!”
沈知远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人明明已经被送走了,没人去公堂对证,大理寺怎么就直接来拿人了?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知微,居然是跟着大理寺的人一道来的。
这个贱人!
“大人,学生是冤枉的……”
沈知远还想狡辩,但大理寺办案雷厉风行,铁证如山,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沈知远,你冒名顶替,按大宸律例,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入仕。”
沈知远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那些被他打点过的考官,也一个都没跑掉。
所有涉案官员一并拿下,押入大理寺彻查。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陛下震怒,亲自下旨,革去三名考官的官职,流放边疆,其余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而沈知微,凭借真才实学,当朝殿试,文章惊艳四座,被御笔钦点为状元。
大宸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状元,就此诞生。
金銮殿上,凤行御看着阶下那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朗声开口:“沈知微,才学出众,风骨凛然,孤今日封你为大宸第一位女状元,赐绯色官服,入翰林院任职。”
沈知微叩首谢恩,声音清脆:“臣,领旨。”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有人震惊,有人赞叹,也有人暗自心惊。
先有温大人,第一女军师,再有沈大人,第一女状元。
巾帼不让须眉,当真不可小觑啊。
半月后,宫中设宴。
墨桑榆特意办了这场宫宴,名义上是庆贺新科状元入仕,实则是想见见这位传奇女子。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某人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求”来的这场宴会。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水榭中,凤行御和墨桑榆坐在主位上,容玄辞坐在侧席。
依旧一身素白衣袍,眉目如画,清冷疏淡。
沈知微换了一身绯色官服,长发束起,眉眼间褪去了那日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锋芒。
入席行礼时,她目光扫过席上众人,在看到容玄辞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她认得他。
那日在巷口,他们见过。
这个男人太过出众,只一眼,便能记住。
沈知微垂下眼,落座后借着斟茶的功夫,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容玄辞正端着茶盏,察觉到她的视线,偏头与她对上。
沈知微没有躲闪,见他唇角轻勾,将手中茶盏朝她的方向倾了倾,像是隔空碰了一杯。
心,猛地跳了两下。
她赶忙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饮茶。
宴会期间,沈知微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偶尔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褪去了那日的孤勇冷硬,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容玄辞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不浓不淡。
宴散结束。
沈知微起身告退,走到水榭出口时,容玄辞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恰好与她并肩。
两人谁也没开口,沿着长廊走出十几步。
沈知微忽然侧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晚,是你救了我?”
她竟然知道?
容玄辞挑眉,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见他沉默,沈知微反而确定下来。
那晚,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与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自己,但她还是十分真诚地道:“谢谢你。”
容玄辞垂眸看她:“你打算怎么谢?”
沈知微一愣。
“开玩笑的,小事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这怎么能是小事。”
沈知微回神,笑的时候眼尾微微扬起,整个人像冬日里忽然绽开的一枝红梅,鲜活得让人挪不开眼。
容玄辞看着她,心头那层冰封了多年的壳,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我叫沈知微。”
她主动伸出手,掌心朝上:“你叫什么名字?”
容玄辞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抬手轻轻握了上去。
掌心温热,触感柔软。
“容玄辞。”
沈知微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朝宫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容玄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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