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别急啊
秋意漫进竹影居时,李阳正踩着梯子修补西厢房的屋顶。去年的台风掀掉了几片瓦,漏下的雨水在梁上洇出深色的痕。安瑜站在廊下递瓦,见他裤脚沾着青苔,忍不住喊:“慢着点,踩稳了!”
李阳回头笑,瓦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放心,你男人还没老到爬不动梯子。”话音未落,脚下的木梯忽然“咯吱”响了声,他慌忙抓住房梁,瓦刀“哐当”掉在地上,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说了让你小心!”安瑜捡起瓦刀,见刀刃磕出个豁口,眼眶忽然热了。这把瓦刀是李阳年轻时学手艺时买的,跟着他刨过樟木箱,修过葡萄架,木柄被摩挲得油光锃亮,如今却添了道新伤。
李阳顺着梯子爬下来,后腰的旧伤又在作祟,疼得他龇牙咧嘴。“没事吧?”安瑜扶着他往石凳上坐,手刚碰到他的腰,就被他按住。“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他往她手里塞了颗蜜饯,是前几日春桃送来的,“尝尝,比去年的甜。”
蜜饯的甜混着点酸漫开来,安瑜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时的模样。他骑着白马往山下跑,军装的衣角在风里飘,像片不肯落地的云。“你说沈先生现在在哪儿?”她剥着蜜饯的糖纸,纸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雪。
李阳望着西厢房的屋顶,新铺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许是在南京城里,正看着和咱这不一样的月亮。”他顿了顿,往灶房走,“我去烧壶茶,你不是念叨着喝去年的龙井吗?”
茶烟漫出厨房时,安瑜在石桌上翻出沈砚之留下的书。《竹影居诗钞》的封皮已有些发皱,她指尖划过“竹影扫阶尘不动”的字样,忽然发现页脚有行小字:“丙戌年秋,与卿同赏兰。”墨迹淡得像要化在纸上,却比任何浓墨重彩都让人心里发沉。
“茶来了。”李阳端着茶盏出来,见她对着书页出神,把茶往她跟前推了推,“想啥呢?”安瑜摇摇头,往他杯里续了些热水:“想起沈先生外祖母,不知她当年是不是也爱坐在这石凳上看书。”
李阳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的苦涩漫过舌尖,像这日子里藏着的那些说不出的滋味。远处的竹林里传来风声,吹得窗棂上的兰草木雕轻轻晃,像谁在低声说着陈年的故事。
寒露那天,镇上的货郎带来个消息:南京城里打了胜仗,革命党人占了总督府。春桃跑上山时,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歪了:“李叔!安婶!沈先生他们赢了!”她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的铅字印着“光复南京”,旁边的照片里,穿军装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枪,眉眼像极了沈砚之。
安瑜把报纸铺在石桌上,指尖抚过照片里的人影,忽然笑了:“你看,他真的做到了。”李阳往灶房走:“我去杀只鸡,咱也跟着高兴高兴。”鸡是前几日从王屠户家买的,本想留着给安瑜补身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贺礼。
鸡汤炖在锅里时,春桃忽然说:“我爹要去南京进货,说那里现在可热闹了。”她往安瑜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沈先生托人捎来的,说给您。”布包里是块藕荷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沈砚之诗里的字。
“这料子做件夹袄正好。”安瑜把绸缎往李阳怀里塞,“你看这针脚,比我绣的强多了。”李阳摸着绸缎的纹路,忽然想起沈砚之照片里的女子,穿的也是件藕荷色的旗袍,衣襟上绣着兰草,像从这绸缎上走下来的一般。
夜里,安瑜坐在灯下给李阳缝秋裤,棉布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致的绣品都让人踏实。李阳蹲在旁边给她磨剪刀,刀刃在粗布上蹭出沙沙声,像在数着漏下的光阴。
“后日去南京看看不?”李阳忽然说,剪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春桃说她爹的马车能捎咱一段。”安瑜的针脚顿了顿,线在布面上绕出个结:“去干啥?咱又不认识路。”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削好的桃木片:“去看看沈先生,也让你瞧瞧南京城里的洋楼。”
安瑜没说话,只是把秋裤往他腿上比了比,长度刚刚好。窗外的月光落在石桌上,《竹影居诗钞》的书页被风吹得轻轻响,像谁在这秋夜里,悄悄哼起了未完的调子。
去南京的前一日,李阳把竹影居的门锁检查了三遍。安瑜往包袱里塞了些晒干的兰草,说要给沈砚之带去:“他外祖父种的兰草,如今也该让他瞧瞧。”李阳往她包袱里添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烙的葱油饼:“路上饿了吃。”
春桃爹的马车在镇口等着,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安瑜刚要上车,却见王木匠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个木盒:“把这个带给沈先生,就说他要的书箱我打好了,雕的兰草,比李阳雕的好看。”李阳在他胳膊上捶了下:“老东西,就知道跟我比。”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时,安瑜回头望了眼竹影居的方向。竹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幅被水墨晕染的画。她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时说的话:“等革命成功了,我再回来听你们说家常。”如今革命真的成了,不知他会不会真的回来,坐在石凳上,听她讲这竹影居里的新故事。
路上走了三日,马车才到南京城门口。城墙高得像座山,上面插着的红旗在风里飘,红得像春桃辫梢的头绳。春桃爹指着远处的洋楼:“那就是总督府,现在改叫总统府了。”安瑜望着洋楼的尖顶,忽然觉得像做梦,这楼里的人,竟和竹影居石桌上的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找沈砚之费了些周折。总统府的卫兵起初不让进,直到李阳掏出那枚绿玉佩,卫兵才敬了个礼:“沈参谋在西院办公。”西院的银杏树叶黄得像金箔,沈砚之穿着军装站在树下,正和个戴眼镜的先生说话,腰间的皮带勒得紧,比在竹影居时挺拔了许多。
“沈先生!”安瑜喊了声。沈砚之回头,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他几步跑过来,军装的扣子都崩开了颗:“你们怎么来了?”李阳往他手里塞了包兰草:“给你带的,竹影居的兰草开花了。”
沈砚之捏着兰草,眼眶忽然红了。他把他们往办公室带,屋里的书架上摆着满满的书,最显眼的是那本《竹影居诗钞》,用红绸子包着,放在最上层。“我一直带在身边。”他摸着书脊,“想你们了,就翻两页。”
安瑜往他桌上放了葱油饼:“刚烙的,还热着。”沈砚之拿起饼就咬,饼渣掉在军装上,像撒了把碎芝麻。“对了,王木匠给你打的书箱,说雕的兰草比我好。”李阳笑着说,见沈砚之的袖口磨破了,忽然想起安瑜给春桃缝棉袄的碎布,“回头让你安婶给你补补衣裳。”
沈砚之笑着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给你们带的。”里面是两只银镯子,上面刻着缠枝莲,和安瑜的银簪正好配成一套。“南京城里的银匠打的,比镇上的精致。”他往安瑜手腕上戴,“就当……谢你们照看竹影居。”
镯子的冰凉贴着皮肤,安瑜忽然想起沈砚之外祖母的照片。那女子手腕上,似乎也戴着只相似的镯子,在竹影居的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傍晚,沈砚之带他们去吃南京的汤包。皮薄得像纸,咬一口,汤汁溅得李阳满襟。“慢点吃。”安瑜给他擦衣襟,见邻桌的年轻人正说笑着看报纸,上面的新闻印着“民国成立”,字大得像要跳出来。
“以后这天下,就不一样了。”沈砚之望着窗外的街景,马车换成了洋车,穿长袍的和穿军装的擦肩而过,像幅热闹的画。李阳往他碗里夹了个汤包:“不管咋变,日子总得往下过。”
安瑜望着沈砚之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他就像竹影居新抽的兰草,带着股蓬勃的劲,要在这新的天地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模样。而她和李阳,就像那石桌上的旧书,虽然页脚发皱,却藏着最踏实的光阴,等着被新的故事,慢慢翻开……
夜里住在沈砚之安排的客栈,安瑜坐在灯下给李阳补袜子。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烟花声。推开窗,见总统府的方向正放着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你看!”安瑜拉着李阳的手。李阳望着漫天的烟花,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安瑜在渡口看的河灯,也是这样,亮得让人心里发暖。“明天去给你扯块新布。”他往她手里塞了块蜜饯,“南京城里的料子,肯定比镇上的好看。”
安瑜含着蜜饯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烟花的光。
客栈的木窗棂糊着层薄纸,烟花的光透过纸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安瑜补袜子的针顿了顿,忽然想起竹影居窗台上那盆兰草——出发前她特意浇了水,此刻许是正借着月光抽新芽。
“在想啥?”李阳凑过来,鼻尖蹭到她鬓角,带着汤包的肉香。安瑜把补好的袜子往他手里一塞:“想咱那兰草,别渴死了。”李阳笑,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你看这是啥?”里面是包花肥,黑黢黢的,还带着股土腥气,“王木匠给的,说掺在土里,兰草能开得比春桃的红头绳还艳。”
安瑜捏了点花肥凑到鼻尖闻,被呛得直皱眉:“这味儿,比你去年腌的咸菜还冲。”话虽如此,却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收进贴身的布兜里,“回去可得记着给兰草换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就派了勤务兵来。“沈参谋说,让二位去看看南京的洋学堂。”小兵站得笔挺,军靴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安瑜扒着车窗往外瞧,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豆浆的挑着担子吆喝,穿西装的先生和梳长辫的伙计擦肩而过,辫子上的油光和皮鞋的锃亮晃得人眼晕。
洋学堂的钟楼比竹影居的晒谷场还高,铜铃“铛铛”响时,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蓝布褂子上绣着校徽,和春桃新做的布衫一个色。“这学堂里,男娃女娃都能念书?”安瑜拉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小姑娘举着本《新国文》,脆生生答:“先生说,女子也能救国呢!”
李阳盯着学堂墙面上的字看——“德先生与赛先生”,字是烫金的,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悄悄拽安瑜的衣角:“这字认不全,比王木匠刻在书箱上的还绕。”安瑜瞪他:“没见识,这叫新思想,沈先生说的革命,就从这儿来。”
正说着,沈砚之穿着笔挺的军装走过来,袖口的铜扣擦得锃亮。“带你们去见位先生。”他领着二人往学堂深处走,走廊里飘着墨香,比竹影居的砚台味多了点说不清的清冽。
办公室里坐着位穿长衫的先生,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这是周先生,教国文的。”沈砚之介绍道。周先生起身时,长衫下摆扫过凳脚,带起片纸屑,“听闻二位来自竹影居?”他的声音像浸过雨的竹,润得很,“沈参谋常提起那里的兰草,说比南京的梅还韧。”
安瑜心里咯噔一下——沈砚之竟在旁人面前提竹影居?她摸了摸兜里的花肥,忽然觉得那土腥气也没那么冲了。李阳却直愣愣问:“先生认得兰草?”周先生笑,从书架上抽出本画册,翻开的那页,墨画的兰草旁题着行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字,像沈先生的笔迹。”安瑜指尖划过纸面,墨色浓淡不均,倒和他留在《竹影居诗钞》页脚的小字有七分像。周先生点头:“沈参谋常来借画册,说这兰草的风骨,比枪杆子还硬。”
从学堂出来,沈砚之带他们去了织锦坊。掌柜的是个胖太太,见了沈砚之就笑:“沈参谋可算来了,上次说的藕荷色绸缎,给您留着呢!”货架上的料子晃得人眼晕,比春桃爹从苏州捎来的花布鲜亮十倍,有块水红的,上面绣着凤凰,金线在阳光下淌,像要从布上飞出来。
“给安婶挑块做旗袍吧。”沈砚之拿起那块水红的往安瑜身上比,“这颜色衬您。”安瑜往后躲,耳根红得像被灶火燎过:“穿这出门,还不得被春桃笑掉牙?”李阳却接过去,往柜台上一拍:“就要这块!再要那匹月白的,给我家老婆子做件夹袄。”
胖掌柜笑得眼睛眯成缝,算盘打得噼啪响:“月白的是新到的杭绸,上面的暗纹是万字不到头,最是吉利。”安瑜摸着杭绸的纹路,忽然想起竹影居的门槛——李阳去年刨门槛时,特意在木头上刻了万字纹,说能挡灾。
傍晚去逛夜市,沈砚之带他们吃了水晶包。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蟹黄,咬一口,烫得安瑜直吐舌头,沈砚之递过杯酸梅汤:“慢点吃,管够。”旁边的摊子在卖留声机,铜喇叭转着圈,唱的词儿听不真切,调子却比镇上戏班的婉转。
“这玩意儿,比王屠户家的收音机还神?”李阳凑过去看,留声机的喇叭口蒙着层红绸,唱到高处时,绸子颤巍巍的,像安瑜纳鞋底时绷直的线。沈砚之笑:“能把嗓子里的动静存起来,比《竹影居诗钞》还能留得住念想。”
安瑜心里一动,摸出贴身的布兜——里面除了花肥,还有片兰草叶,是临走时从竹影居掐的,此刻叶缘已有些发卷。她忽然想,要是把竹影居的风声、虫鸣都存进这铁疙瘩里,是不是就算走得再远,也能听见家的动静?
第三日去了总统府。朱红的大门比竹影居的柴门宽三倍,铜环上的狮子头瞪着眼,比李阳刻在菜板上的凶多了。卫兵敬了礼,沈砚之领着他们往里走,石板路上的青苔都比别处规整,像是有人天天用刷子刷。
“这儿以前是总督府,”沈砚之指着廊柱上的雕花纹,“你看这缠枝莲,和安婶镯子上的一个样。”安瑜抬手摸镯子,银圈贴着腕骨发热,忽然想起李阳给她戴镯子那天,竹影居的兰草刚开了第一朵,他手抖得像筛糠,说:“咱也赶回时髦。”
议事厅里摆着长桌,铺着绿绒布,比竹影居的八仙桌长五倍。沈砚之拉开一把椅子:“安婶坐,这是前清总督坐过的。”安瑜刚要沾凳,就被李阳拽起来:“这硬邦邦的,哪有咱家的竹椅舒坦。”沈砚之笑,从抽屉里摸出个锦盒,里面是枚徽章,铜的,上面刻着“光复”二字,“给李叔留个念想。”
李阳把徽章别在烟荷包上,铜面蹭着烟丝,倒比他那杆旱烟袋亮堂。安瑜注意到沈砚之的办公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有些泛黄——竟是竹影居的石桌,上面摆着碗没喝完的茶,兰草的影子斜斜映在桌面上,像谁刚走没多久。
“这照片……”她刚开口,沈砚之就挠头笑:“上次托人回镇里拍的,想竹影居了,就看看。”安瑜忽然想起自己布兜里的兰草叶,原来惦记着家的,不止他们俩。
晌午在总统府的食堂吃饭,白面馒头暄得像棉花,炖肉的汤里漂着枸杞,比李阳去年过年杀的那只老母鸡还香。“沈参谋,您也吃块排骨。”勤务兵给沈砚之盛汤,被他摆手挡了:“给安婶吧,她爱吃带脆骨的。”安瑜啃着排骨,忽然觉得这脆骨的嚼劲,和竹影居后院的脆枣一个样。
饭后沈砚之要去开军务会,临走前塞给安瑜张纸条:“明儿去夫子庙,找这个铺子,他家的糖画比春桃的麦芽糖还甜。”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倒和他在《竹影居诗钞》页脚写的小字有八分像。
李阳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烟荷包夹层:“这沈先生,倒比春桃爹还会疼人。”安瑜没接话,只是摸了摸布兜里的花肥——回去种兰草时,得掺点南京的土,说不定能长出带金陵味儿的花。
夜里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安瑜翻来覆去睡不着。李阳打着轻鼾,胳膊搭在她腰上,像条温吞的蛇。她悄悄爬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翻沈砚之送的那本《新国文》,里面夹着片枫叶,红得像被血染过,比竹影居的晚霞艳多了。
忽听隔壁传来咳嗽声,是沈砚之的勤务兵在跟人说话:“……沈参谋昨夜又咳了半宿,那药太苦,他总偷偷扔了……”安瑜的心揪了一下,摸出安在竹影居时给沈砚之备的蜜饯——临走前她抓了把,裹在油纸里藏着,此刻糖霜都化了些,黏糊糊的。
天快亮时,安瑜被冻醒了。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股水汽,像竹影居梅雨季的潮气。她往李阳怀里缩了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看报看报!革命军攻克武昌啦!”那声音穿过雾霭,像根针,刺破了南京城的晨。
李阳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咋咋呼呼的,比春桃喊吃饭还急。”安瑜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报童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不知谁家打开的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打倒列强”。
“这南京城,比咱那晒谷场还热闹。”李阳披衣下床,推开窗,冷风吹得他一哆嗦,“就是比竹影居冷,咱那兰草要是在这儿,怕是得冻坏了。”安瑜忽然想起那包花肥,忙从布兜里掏出来,借着晨光看——黑黢黢的颗粒上,竟沾着点南京的土,混着竹影居的泥,倒像两个地方的根,缠在了一起。
早饭时沈砚之来了,眼下带着青黑,看见安瑜手里的蜜饯,喉结动了动。“沈先生咋不吃早饭?”安瑜把蜜饯往他跟前推,是用竹影居的梅子做的,酸里裹着甜。沈砚之捏了颗扔进嘴里,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像竹影居老井壁上的青苔:“比药甜多了。”
安瑜的心松了些,又往他碗里夹了个肉包:“多吃点,你看你这脸,比春桃的新布衫还白。”李阳在旁边笑:“咱安瑜这是把沈先生当自家娃疼了。”沈砚之没反驳,只是把肉包上的葱挑出来——安瑜记得,他从小就不爱吃葱,跟竹影居那只挑食的猫一个德性。
去夫子庙的路上,安瑜攥着沈砚之给的纸条,在人群里挤得东倒西歪。李阳把她护在怀里,胳膊肘撞了好几个路人,嘴里不停念叨:“让让让,我家老婆子揣着宝贝呢!”安瑜拍他手背:“啥宝贝,不就包花肥吗?”李阳瞪眼:“那可是王木匠的秘方,比你那银镯子金贵!”
糖画铺子在棵老槐树下,掌柜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糖浆拉出的丝在阳光下闪,像李阳给安瑜缠裹脚布时,不小心扯出的线头。“要只凤凰。”安瑜指着墙上的样图,老头眯眼笑:“姑娘好眼光,这凤凰,得用三斤糖。”
糖浆滴落的声响里,安瑜忽然听见有人喊“沈参谋”。转头看见沈砚之被一群军官围着,军帽的帽檐压得低,正指着张地图说话,手指在“武汉”两个字上敲了敲。阳光落在他肩上,军装的料子泛着光,竟比糖画的金芒还刺眼。
“看啥呢?”李阳把糖画往她手里塞,凤凰的尾羽颤巍巍的,“再看,糖都化了。”安瑜咬了口凤凰的翅膀,甜得齁人,却没竹影居的麦芽糖耐嚼。她望着沈砚之被人群簇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南京城再热闹,也留不住要飞的凤凰——就像竹影居的兰草,再怎么盼,也留不住要抽芽的春天。
沈砚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串冰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沾着芝麻。“尝尝?”他往安瑜手里递,“比镇上的酸。”安瑜咬了颗,酸得眯起眼,眼泪差点掉下来——倒和竹影居后山的野山楂一个味。
“明儿……”沈砚之的话顿了顿,军靴在地上碾出个浅坑,“明儿我可能要随部队去武汉。”安瑜嘴里的山楂核差点咽下去,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吃这个压惊。”
桂花糕的甜混着山楂的酸,在舌尖漫开。安瑜忽然想起竹影居的桂花——每年这个时候,李阳都会摇桂花树,她举着竹匾接,桂花落在头发上,香得能醉三天。“那……竹影居的兰草,你还看吗?”她问得小声,像怕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沈砚之望着糖画铺的方向,白胡子老头正在画只兰草,糖浆在石板上勾出细长的叶,倒有几分竹影居那盆的模样。“等打完仗,”他说,声音比冰糖葫芦的签子还硬,“我回去看。”
安瑜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转身拽着李阳往回走。南京的风卷着桂花糕的香,吹得人眼睛发潮——她忽然想快点回竹影居,给兰草换土,给李阳补袜子,听春桃在晒谷场喊“安婶吃饭”。
只是不知,那包混了南京土的花肥,能不能让兰草等得久些;也不知,穿军装的沈砚之,会不会记得竹影居石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茶,和茶渍里映着的、摇桂花的月亮。
夜里收拾包袱时,安瑜把沈砚之送的银镯子小心摘下来,和李阳的烟荷包放在一起。徽章上的“光复”二字被烟丝蹭得发亮,倒像竹影居晒谷场上,被太阳晒褪了色的稻草人——看着孤零零的,却守着一整个秋天的盼头。
李阳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想啥呢?”安瑜把脸埋进他后背,闻着那股熟悉的汗味混着烟味,忽然觉得,南京的洋学堂再新,总统府的椅子再金贵,都不如竹影居的竹椅舒坦。
“想兰草了。”她说。李阳笑,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瓦盆——竟是出发时从竹影居挖的兰草,他一直藏在马车底板下,土都没洒出来多少。“我就知道你惦记,”他把瓦盆往窗台上放,月光正好落在叶片上,“你看,咱带着它呢。”
安瑜的手指抚过兰草的叶尖,忽然摸到点湿润——不知是露水,还是自己的眼泪。她想起沈砚之临走时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兰草浇水别太勤,见干见湿。”字迹比在《竹影居诗钞》上的稳多了,像长大了的孩子,终于能把牵挂写得端端正正。
窗外的留声机还在唱,调子比竹影居的蝉鸣陌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安瑜忽然明白,不管是南京城的洋学堂,还是竹影居的晒谷场,日子总归是要往下过的——就像这盆兰草,带着竹影居的土,沾了南京的露,照样能抽出新叶。
只是沈砚之的那句话,总在耳边绕:“等打完仗……”
等打完仗,南京的烟花会不会像竹影居的河灯,顺着秦淮河漂到镇口?等打完仗,那包混了两地土的花肥,能不能把兰草养得比春桃的红头绳还艳?等打完仗……安瑜往李阳怀里缩了缩,闻着他身上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这“等”字,竟比南京的冰糖葫芦还酸,却也比竹影居的麦芽糖还甜。
天快亮时,安瑜被窗外的军号声吵醒。李阳还在打鼾,她悄悄爬起来,给窗台上的兰草浇了点水——用的是昨晚攒的雨水,带着南京的凉,落在竹影居的土上,“滴答”一声,像谁在说:
别急啊。
(https://www.shubada.com/120564/3517814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