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留着宅子住吧
竹影居的窗棂换上新木那日,沈砚之请了镇上的戏班来搭台。锣鼓声从竹林深处漫出来,引得山脚下的农户都往山上跑。李阳蹲在廊下打磨木椅,安瑜坐在旁边给新雕的兰草上漆,鼻尖沾了点靛蓝,像落了只小蝴蝶。
“歇会儿吧,去看戏。”沈砚之提着两串糖葫芦走过来,递一串给安瑜,“苏州来的班子,唱《牡丹亭》。”安瑜摆手:“你们去看,我把这漆晾干了。”李阳接过糖葫芦,往她嘴边塞了颗:“尝尝,比镇上王婶做的甜。”
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炸开,安瑜含着糖葫芦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沈砚之望着她,忽然说:“我外祖父当年也爱给外祖母买糖葫芦,说酸里带甜,像过日子。”他指尖摩挲着另一串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可惜她走得早,没能陪他看够戏。”
戏台搭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旦角的水袖扫过青砖地,唱腔婉转得像山涧的溪流。李阳看得入神,忽然被安瑜拽了拽衣角——见沈砚之正望着她,眼神里的光比戏台的灯笼还亮。“咱去看看厨房的水缸满了没。”安瑜起身往偏院走,李阳捏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跟上,心里像塞了团湿棉絮。
偏院的井台边堆着新劈的柴,安瑜弯腰舀水,倒影在井里晃出细碎的纹。“那沈先生看你的眼神不对。”李阳蹲在柴堆上,手里的糖葫芦签子被捏得变了形。安瑜直起身,把水瓢往他怀里塞:“老糊涂了,人家是看我像他外祖母。”
话虽如此,她往戏台走时,脚步却慢了些。戏台上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旦角的水袖抛向空中,像只纷飞的蝶。沈砚之坐在第一排,见安瑜过来,忙起身让座:“刚唱到杜丽娘游园,你来得正好。”
安瑜挨着李阳坐下,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砚之腰间的玉佩,绿得像深潭的水。忽然想起那照片里的女子,衣襟上也别着块相似的玉佩,只是她的压襟,是李阳雕的青石板蜻蜓。
戏散时已近黄昏,沈砚之留众人吃饭。厨子做了苏州菜,松鼠鳜鱼的甜香漫了满院,安瑜却吃不惯,总觉得不如李阳做的萝卜干下饭。李阳见她扒拉着白饭,往她碗里夹了块鳜鱼:“尝尝,别辜负沈先生的好意。”
沈砚之端着酒杯笑:“李师傅是担心我把你家老婆子拐走?”李阳的脸腾地红了,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沈先生说笑了。”安瑜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给沈砚之添了杯酒:“他就是这性子,直来直去的。”
酒过三巡,沈砚之说起外祖父的往事。说他是前清的翰林,罢官后隐居在此,每日教外祖母读书写字,雕些兰草簪子。“可惜外祖母命薄,三十岁就没了。”他望着廊下的竹影,“外祖父守着这宅子,直到去世都没再娶。”
李阳闷头喝酒,忽然说:“我跟我家老婆子,要守到动不了为止。”安瑜的脸热了,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喝酒也堵不住你的嘴。”沈砚之笑了,眼角的纹路竟有些像李阳:“这样最好,日子本就该慢慢守。”
夜里下山时,月光把山路照得像条银带。李阳牵着安瑜的手,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你说沈先生会留在这吗?”安瑜忽然问,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老茧。李阳握紧她的手:“管他留不留,咱过咱的日子。”
可日子偏生不能总按自己的心意过。三日后,王木匠慌慌张张跑来,说沈砚之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说是私藏禁书。李阳正在给安瑜修木梳,闻言把梳子往桌上一扔:“我去看看。”
镇衙门口围了不少人,李阳挤进去时,正见沈砚之被绑着往外走,长衫上沾着泥,玉佩却依旧挂在腰间。“沈先生!”李阳喊了声,沈砚之抬头看他,忽然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被巡捕推搡着塞进了马车。
油纸包里是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竹影居诗钞》,里面夹着张字条:“托照看竹影居,谢过。”李阳捏着书,忽然想起沈砚之说起外祖母时的眼神,像藏着片化不开的云。
安瑜得知消息时,正在给王婶送药。她把药包往桌上放,转身就往镇衙跑,被李阳拉住:“你去干啥?巡捕房的人不讲理。”安瑜的眼圈红了:“那宅子是他外祖父的念想,咱得帮他看好。”
往后的日子,李阳每日照旧去竹影居修缮,只是不再有人站在廊下看他雕木,石桌上也没了摊开的书卷。安瑜提着食盒来送饭,总不忘往沈砚之常坐的石凳上擦一遍,仿佛他下一刻就会从竹林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束野菊。
四月初,竹影居的修缮已近尾声。李阳给最后一扇窗棂上漆时,安瑜忽然指着墙角喊:“你看!”那里的野菊丛里,竟冒出几株兰草,叶片细长,像极了他雕在窗棂上的模样。
“是沈先生撒的种子吧。”安瑜蹲下来摸兰草的叶片,“他说过,兰草要伴着菊花开才好看。”李阳望着兰草,忽然想起沈砚之照片里的女子,衣襟上的兰草绣得栩栩如生,像要从布上长出来。
这天傍晚,两人锁好竹影居的门往回走,路过镇口的茶摊时,听见说书先生在讲新闻:“苏州沈翰林家的公子,因藏革命党人的册子被抓,听说要押往南京问罪……”安瑜手里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针线包滚出来,线头缠了满地。
李阳捡起篮子,往她手里塞了块蜜饯:“别听他胡说,沈先生吉人天相。”话虽如此,他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那本《竹影居诗钞》,借着月光翻看。诗里写着“竹影扫阶尘不动”,写着“兰香入室梦犹清”,最后一页画着个女子的背影,手里拿着支兰草簪。
过了半月,沈砚之竟真的回来了。只是他瘦了许多,长衫的袖子空荡荡的,腰间的玉佩也没了。他站在竹影居门口,见李阳正给兰草浇水,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照看。”
“咋回来的?”李阳把水壶往他手里塞。沈砚之摸了摸兰草的叶片:“我外祖父的学生在南京当差,保我出来的。”他顿了顿,“那宅子我不卖了,留给你们住吧。”
李阳愣住了:“这咋行?”沈砚之却从怀里摸出个木盒子,里面是枚兰草形状的银簪,簪头嵌着点翠:“这是我外祖母的,她临终前说,要留给懂兰草的人。”他把银簪往安瑜手里塞,“你们住在这里,就当替我守着念想。”
安瑜捏着银簪,指尖冰凉。簪头的点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沈砚之照片里女子的眼睛。“我们还是住自己家踏实。”李阳把银簪推回去,“宅子给你留着,等你啥时候想回来,随时能住。”
沈砚之望着他们,忽然弯腰作揖:“多谢。”他转身往山下走,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像片被风吹动的竹叶。安瑜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走到竹林尽头时,回头望了一眼竹影居,然后便消失在暮色里。
入夏后,竹影居的兰草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晃,像撒了把碎紫水晶。李阳和安瑜每隔几日就去打扫,安瑜总把沈砚之的书摊在石桌上,仿佛他下一刻就会回来,拿起书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一日,两人正在院里晒被子,忽听山下传来马蹄声。抬头望去,见沈砚之骑着匹白马,身后跟着几个穿军装的人。他翻身下马,往石桌上放了个锦盒:“我要去南京了,这些书留给你们。”
锦盒里是些线装书,还有那枚绿玉佩,只是边角缺了块。“这是……”李阳刚要问,沈砚之已翻身上马:“等革命成功了,我再回来听你们说家常。”白马嘶鸣一声,往山下跑去,军装的衣角在风中飞扬,像面小小的旗。
安瑜把玉佩往李阳手里塞:“得还给人家。”李阳却把玉佩揣进怀里:“等他回来再还,现在替他收着。”他望着山下的路,见白马的影子越来越小,忽然说:“咱给竹影居的门再加把锁吧。”
加锁那天,安瑜把沈砚之给的银簪别在衣襟上,李阳则把那枚青石雕的蜻蜓给她戴上。两物在阳光下交相辉映,像两个时代的影子,在这竹林深处轻轻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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