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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言清寒自述 3


一种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失控和紧张,攫住了我。

像藤蔓一样缠住四肢百骸。

那感觉并不好受,却让我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我伸出手,手掌颤抖得吓人。

我知道的。

一直都清楚地知道。

她对我来说,跟其他人不一样。

终究是不同的。

我鬼使神差地想,这一世,她好不容易和以前不一样了。

反正,我的计划万无一失。

或许,趁她还没记起所有,在收网之前……

我可以……放任自己一次。

这一次,听心脏的。

我去了春风渡,那里是妖族场所,我过去数万年,从未踏足。

我厌恶这些味道。

但我愿意为她赴约。

可惜她只是为了试探我。

她似乎猜到她手上这几个弟子,过去的悲惨命运,都可能有我的手笔。

对,的确,我找到这几个反派,将他们生命里注定会遭遇的苦难提前,并稍稍加了点料。

她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痛苦并非是我造成的,我只是在帮他们顺应命运罢了。

即便没有我,这个世界的剧情,也会推着他们走向既定的苦难,继而走向毁灭。

我没错。

若她是我,她知道所有真相,她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她不会懂的。

她永远不会懂,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面前一次次死去是什么感觉。

也不会懂,在无尽的黑暗轮回里,独自一人挣扎上万年,是何等的绝望。

我的脑子无比清醒,可我的脚,却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她身边。

我期待她的靠近,这样可以让我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剧烈。

如此,我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

我杀了帝无尘,将洛轻雪他们做成了活傀,灭了万灵谷。

我等不及告诉了她一切。

想要她重新站在我身边。

可她偏不。

偏要和我作对。

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那群反派。

……

我忽然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同我站在一起了。

在时间的消磨下,我的内心早已老态龙钟,而她却不是。

从头到尾,站在原地的不肯走的,只有我一人。

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我想要她只依赖我。

我想完成我们最初的约定,带她离开这个虚假的牢笼。

只要她愿意回到我身边,我可以接受这几个小孩的存在。

等归一阵启动,我甚至……愿意带他们一起走。

可我忘了,她是祝九歌。

活生生的祝九歌,聪明,狡黠,长了一身的逆骨。

也是,如果她不是她,我又怎会为她驻足?

……

我们终于还是站在了对立的位置。

早有预料。

死在她手上,我虽不情愿,却也心甘。

反正,我已经知道了全部五个反派的信息和过往。

下一世,我会回来得更早。

我会先她一步,找到他们,将他们牢牢攥在手里。

到那时,我倒要看她还如何破局。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些期待。

我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抵抗。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

死寂。

我等待着。

一息。

十息。

一百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重启?!

从未有过的恐慌将我淹没。

她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又或是世界已经重启了,只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没人能回答我。

我好像成了这片虚无中,唯一的意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远比死亡和失败更深沉的恐慌油然而生。

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终于从我麻木的心底钻了出来,正一口口撕咬我的神魂。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处消弭。

我,或者说我的意识,像一粒尘埃,悬浮于这片永恒的死寂中。

我等待着世界重启的光。

可光没有来。

千万年的轮回,我恨过,怨过,疯过,却唯独没有怕过。

就像我先前说的,死亡对我而言,只是另一场游戏的读条。

可如果……游戏不再重启了呢?

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我千万年来所受的苦,又算什么?

一个笑话么。

就在意识即将被虚无同化的刹那。

我看到一点微光,在极远处亮起。

不是她。

她,永远是炽热而张扬的。

而这光,却冰冷异常。

但我还是像疯了一样,拼尽全力朝它扑了过去。

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意识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回。

五感瞬间复苏。

入目是白玉柱,金光,以及,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身着无尘白衣,长发未绾,金瞳淡漠,周身流转着纯粹的神力。

那张脸上,没有我唾弃了上万年,那经历轮回的疲惫与沧桑,只有与生俱来的,属于神祇的傲慢。

“你是谁。”我问。

他眉头微蹙,似乎不太认同我。

“你失败了。”他说。

“言清寒,作为本尊的半数神魂,你让本尊很失望。”

然后我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我想起来了。

他是九幽。

或者说,是最初的那个我。

我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千万年积攒的怨恨和痛苦,我原本以为可以在见到操控一切的神明后,得到解答和缓释。

可它却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为什么??

他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

这十万年来的苦楚,是我自己自作自受吗?

怎么可能。

是他!是她!是他们!

总之可能是任何一个,但绝不会是我。

我嘶吼着。

声音却只在意识的层面激荡,空洞而无力。

九幽的嘴角,也在此刻勾起一抹我无比熟悉的笑。

那是神明俯瞰蝼蚁的漠然。

“秽土不过是一场试验。”

“而你,也不过是我分裂出来的神魂。”

“是她将你投入了我们一手构建的沙盘,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这样反倒更方便我观察秩序在极端环境下的演变了。”

一念之间,如坠冰窟。

我所经历的一切,我爱的人一次次死在我面前的绝望,我独自在黑暗中挣扎的千万年,我憎恨的宿命……

全都是一场……试验?

荒谬至极。

我看到他金色的眼瞳里映出我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说。

“现在,试验结束了。”

“你是我,我亦是你。回到我身体里来。你的痛苦,本尊全都可以帮你抹平。”

我笑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那我爱上她,也是你书写的一部分吗?”

九幽一顿,随后出现不耐:

“一个意外的变量而已。情感让你变得愚蠢,所以你才会不断失败。”

原来如此。

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光,我愿意为之焚尽世界的执念,在另一个我眼中,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变量。

可我不甘于就这么消失。

千万载轮回,我确信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自量力地,疯了一样朝他冲了过去。

但,我只是他分裂出去的一缕神魂,如何能与本体抗衡?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金色的秩序锁链便将我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放弃吧。”九幽的声音冰冷,“在本尊面前,你没有选择。”

他将我拽向神座,准备强行融合。

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正在被那片金色的海洋溶解,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一切,都在飞速变得模糊。

不。

我不能就这么消失。

如果我所受的苦难只是一个笑话,那缔造这个笑话的神,凭什么高枕无忧,不用负责?

我的意识被瞬间碾碎,又在下一秒重聚。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即将被彻底同化的瞬间,如毒蛇般探出头。

“……很有趣。”

九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具分身的执念,竟能撼动我的本源?”

我没回答他,这或许要得益于我早已习惯了死亡。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

他朝我伸出手。

“回来吧。”他说,像是在召唤一只走失的宠物,“与我融合,你将不再受轮回之苦。你将重获神格,与我共享这万界。而你的执念,也将成为我秩序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是他赐予的恩典,也是他身为神明的傲慢。

我忽然放弃了所有挣扎,任由那股力量将我拉向他。

九幽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恢复了漠然。

在他看来,这本该如此。

就在我的神魂触碰到他本体的刹那。

我再次笑了。

不再是抵抗,而是主动,恐怕是以一种极其贪婪的姿态,扑向了他的神魂本源。

我将那千万年轮回中积攒的所有痛苦,所有不甘,和深入骨髓、早已扭曲的执念,都尽数敞开。

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包括我的执念,我的仇恨?

可他不知道。

这些,正是我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我最恶毒的诅咒。

你不是觉得情感是低等的吗?

那你也来尝尝!

“疯子!你就是我啊!”

九幽的声音出现了惊怒。

我却觉得不解。

神明也会惊慌失措吗?

这样的神明,还是神明么。

他想要将我剥离,却已经晚了。

我的神魂像漆黑的污水,瞬间,便和他融为一体,将他搅浑。

他从未经历过爱而不得的撕心裂肺。

他从未体会过眼看挚爱一次次死在面前的绝望。

所以他不会知道,一个在无尽地狱中挣扎了万年的灵魂,其意志,究竟有多么坚韧,又有多么疯狂。

既然大家都只有一半。

他可以吞噬我,我为何不能吞噬他?

金色的神力海洋剧烈翻涌。

属于九幽的记忆,属于秩序本源的法则,轰然涌入了我的大海。

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秩序之力可以篡改认知。

原来,神格可以与万界绑定。

原来,成为神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不……你不能……”

九幽的神魂在剧烈挣扎,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我一边承受着被撕裂的痛苦,一边疯狂地大笑。

“为什么不能?”

“你不是说,我就是你吗?”

“既然如此,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的神座,就是我的神座啊!”

“你高高在上太久了,也是时候……滚下来了!”

我感受着他神魂中的惊恐与抗拒,前所未有的快意淹没了我。

我看到了他万年来的谋划,看到了他如何篡改神殿的认知,如何将九霄的恩泽抹去,如何计划着取而代之。

完美的计划。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他以为,他是在回收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可他不知道,从他体内分裂出去的言清寒,从来不是需要他悲悯的残魂,而是一头比他更饥饿、更贪婪的野兽。

当九幽的识海被我那混杂着爱恨与疯狂的执念彻底覆盖时,整个神魂深处,终于归于平静。

我,缓缓睁开了眼。

视野不再是那片虚无的神魂空间,而是真实的神殿。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完美无瑕、掌控着秩序之力的手。

浩瀚的神力在体内流淌,前所未有的强大。

但我知道我并没有成功,也并未取代他成为新的神。

我只知道,我言清寒,不再是那个在轮回中苦苦挣扎的蝼蚁。

九幽的意识并没有消失。

我时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立在面前,镜子里是我,但镜子的另一面也是我。

他的记忆和我的记忆搅在一起。

像两杯倒进同一个容器里的水,就连我们彼此,也再无法分清哪一部分的水是从哪个杯子里倒出来的。

他总会劝诱我放弃,哦,不是劝诱,是事实。

他说。

“你我本是一体。你的执念,无法彻底撼动我。只有与我融合,你我才能得以永恒。”

永恒的痛苦吗?

我想。

后来,九幽的意识开始变得松缓,并且主动让渡边界。

而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是的。

我们本是一体,却彼此敌视,又能在无声中达成默契——

在面对祝九歌时,我们就会变回同一个人。

她有一种魔力,能让两个分裂的神魂重新拥有同一个心跳,做出同样的选择。

也正因如此,我们默契地、共同地……剔除了东洲那十万年轮回的痛苦,像剔除骨中旧疾。

镜中的倒影最终还是模糊了边界。

如今,神座上坐着的,究竟是九幽还是言清寒,连我们自己都不再追究。

九霄、九幽、言清寒……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我们是一个人。

从来都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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