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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言清寒自述 2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像个人。

无数个日夜的孤军奋战,无数次轮回的绝望与痛苦,在她与我并肩的这段时间,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个虚假的世界,对我而言一直冰冷刺骨。

但从那天起。

我的身边,突然有她了。

这成了我唯一的希望,也几乎成了我人生全部的意义。

就好像,我生来能记住每一世,本就是为了此刻能与她一道,摧毁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我守着神衍宗,她游荡在东洲。

我替她照看她那五个宝贝徒弟,一边等着她的消息。

我时不时会告诉他们,这世上有五个天生恶种,是世界动荡的根源,你们师尊此去,便是为了寻找他们,将他们引入正途。

鹤惊尘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他们对我报以了极大的尊敬和信任。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和他们从前的师尊全然不同。

我看着他们从少年长成青年,修为日益精进,我观察他们,研究他们身上的气运流动,为日后的献祭做准备,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一年,两年,五年……

十年过去了。

如果不是她时不时传回来的信件,我都要以为她是不是死在外面了了。

我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被消磨。

但我还能等。

只要她还在找,只要她还没放弃,希望就还在。

直到某一天,一枚传讯玉简,穿过万里云层,悬停在我的书案前。

玉简上说,她找到那五个反派了。

看到这句,我几乎要捏碎手里的玉简。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她说,我发现他们跟你所说的并不一样。他们并非天生的坏种,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十年,我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她说,归一阵,她觉得不太妥。

她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她说,等她回来当面跟我说。

信的末尾,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像是在安抚我。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也笑了。

一股被戏耍、被抛弃的怒火,从我沉寂了万年的心底烧了起来。

她背叛了我。

我不明白。

她是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以为是上天派她来拯救我的,因为她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占据了我的全部。

可若真是上苍派来拯救我的,她又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地选择了背弃我?

不过我知道的,一旦交付真心,便代表这颗真心永远可以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都知道的。

可终究是不甘心。

我拿起了一枚新的空白玉简,神识沉入,只刻下了六个字。

“没有别的办法。”

然后静静地坐在书案后,等着。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由暗转明,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没有回信。

我知道了。

这就是她的答案。

我觉得很可笑,怎么会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才经历过几次轮回?她懂什么叫绝望?她怎么会知道苦等一个人上万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才陪那些所谓的反派过了十年罢了,只是弹指一挥间,她怎么就把我们的约定全忘了?

哦,也对。

她终究还是那个祝九歌,那个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掏心掏肺的笨蛋。

她也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死在主角剑下的。

可我记得。

所以,我绝不会让她阻挠我们的计划。

她终究会知道,我才是对的。

我将那封信烧成了灰。

我不再等她。

也不准备给她机会当面跟我聊。

我伪造出五个反派即将启动灭世大阵,颠覆整个东洲的证据。

证据确凿,字字泣血。

鹤惊尘他们看完,义愤填膺,当即表示要替天行道,即便有所怀疑,但最终在我的劝诫下,也都甘愿入阵。

你看。

多简单。

根本不需要什么更好的办法,就能让他们走上我替他们铺好的道路。

我布下了归一阵,让这五个人进去,又传信给那五个反派。

是的,在她和他们相处的过程中,我就已经通过一些方法找到了他们,并与之达成了协议。

他们恨这个世界,渴望力量,想要复仇,想要毁掉这个世界。

而我,可以给他们机会。

我告诉他们,只要来归一阵,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他们答应得很痛快。

我坐在阵眼,好整以暇。

我等着看。

等着看祝九歌赶来时,发现她信任的人们,是如何毫不犹豫地背弃她,走入我精心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我想让她也尝尝,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

我要让她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再没人会真心待她。

这样,她就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可那天,五个反派如约而至,却把剑尖对准了我。

我愣住了。

然后又是想笑。

他们命中注定要灭世,可她竟然只用了短短十年时间,就策反了这几个天生坏种?

我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阵法启动,将他们死死困在原地。

想杀我,还是太天真了。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要用自己的命来毁掉我们花费了这么多心血的布局。

她理直气壮地说。

这个阵,有一半是她搭的。她造的东西她自己砸,天经地义。

把我气笑了。

万丈光芒在我眼前炸开,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是我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归一阵,就这么……毁了。

她又一次,死在了我面前。

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洛轻雪他们,而是为了那几个反派。

等我再能视物时,沈遗风的剑,已经穿透了我的胸膛。

那个浑身是毒的圣女冷眼瞧我,让我少假惺惺的。

我怎么会假惺惺的?

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记得她所有的好,记得她所有痛苦,愿意为了她毁掉整个世界的人啊。

我才是真心待她之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笑了。

无所谓。

死一次而已。

对于这个不断重复的游戏来说,死亡不过是另一场开始的载入。

世界每重启一次,我回来的时间,便会提前一些。

如果说,我身后当真已经空无一人。

那么……

我好像,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法子。

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和主角团那帮天道宠儿抗衡的,只有那五个被世界法则定义为恶的反派。

上一世,我将希望寄托于祝九歌,以为她能策反他们,结果证明,她确实可以,但她也会为了他们,再一次背叛我。

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我为什么不自己来培养这五个所谓的反派?

我来做他们的神,我来赐予他们力量,我来引导他们的仇恨。

我要他们,成为只听我号令的、最锋利的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

第不知道多少个轮回,可能是第三十个吧。

我重生后,修为总会一日千里,一次又一次积累的经验,让我总是能很快成为东洲顶尖中的存在。

每世我都会动用一切力量,寻找那五个反派的踪迹。

可我失败了。

东洲太大,人海茫茫。

前面那么多世,对这几个反派,我终究是除了几个模糊的称号之外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先前那些时刻的我到底在做什么,梦游吧,或许。

第四十二个轮回。

我走遍了东洲的每一寸土地,翻遍了每一座古墓的残碑,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他们的过去。

可竟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我对他们的记忆和描述,会随着时间而老化,变得越来越不清晰,直到这一世他们又出现在我面前,才又清晰起来。

可也就只会清晰那短短几年。

等主角对立,世界结束,下一世重启,我便又会忘掉所有。

就像是天道在刻意惩罚我一般。

时间对我来说,既是恩赐,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我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个轮回。

她也不再出现。

生活一成不变。

我也不知道自己每一世都在忙些什么。

没有鲜活的她时,我的每一世,似乎都是在无止境的修炼中度过的。

我不敢再告诉她真相,不曾开始,就不会失去。

我花光所有时间修炼到大乘,世界重启,又花光所有时间修炼到大乘。

修炼已经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就连焚天殿和五个反派,也慢慢从我的目标,成了我的闲暇之余的消遣。

我的心,从最初的焦急,到麻木,再到一片死寂。

那个第一世会因为喜欢的人死去而痛苦的言清寒,早就在时光的磨灭中千疮百孔,苍老得不成样子。

时间终究也是我的利器。

一世又一世的积累下来,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他们中的四个。

我将他们牢牢控制在焚天殿的掌控下。

只差最后一个,便齐了,归一阵就能重启了,我也就能解脱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并不觉得兴奋。

还是会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像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一样,无知地活着。

好像这样就能麻木自己,减轻一些不必要的痛苦。

又一世。

我回到了神衍宗还未建立之初。

我的修为,因为我日夜不停的修炼,早在故事开始前,便臻至此界顶点。

焚天殿的势力,也已渗透东洲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路远山又让我去参加迎新宴,我当然不再去。

早在她背叛我的那一世后,我就再没去过。

我开始长久的闭关。

闭关途中,我也没忘记抽空出去控制四个未来的灭世反派。

然后继续闭关。

只等我的人找到最后一块拼图。

我就可以解脱了。

可当时的我忘记了这回事,我只知道闭关。

这就导致,我再一次从漫长的闭关中醒来时,听到下属来报时,愣了一天一夜。

他说,凌霄峰峰主祝九歌已自请离开宗门,盗取青云剑诀,不知所踪。

很久我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祝九歌是真的离开了宗门。

这和过去所有记载着她的轮回,完全不一样。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那颗早已枯死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剧烈地、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我的胸腔,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点燃。

像是有人捏着它,然后站在我面前嚣张地提醒我。

看啊,你的心永远只会为我而跳。

是她回来了?她想起了什么吗?还是她后悔了?

一个个问题,像失控的疯魔,在我脑海中不断回荡。

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擅自收下了洛轻雪她们,随后动身去了北境。

她变了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狡黠。

但那身红衣,那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懒散模样,还是她。

只是,她并不记得过去的所有,言辞间还多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洒脱。

我看到了跟在她身边的小孩。

是破厄剑主,沈遗风。

我在过去几世里,见过他几次。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跟在她身边?!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

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命令焚天殿所有势力,按兵不动。

我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时常也忍不住替她解决一些小麻烦。

然后,让我觉得荒谬又可笑的事情发生了。

她带着沈遗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毒蛊圣女姜谣。

我花了那么多世,无数个千年,用尽了无法想象的人力物力,才堪堪找到了四个人。

可她,只用了短短半年,就找齐了四个。

我站在云端,看着她在夕阳下,跟那几个未来会搅动天下风云的大反派小孩插科打诨,分食着一只烤鸡,笑得没心没肺。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我对她,有喜欢,也艳羡。

不,是嫉妒。

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她永远唾手可得。

我开始愤恨,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可怨恨之余,我的目光,却又无可救药地,始终追逐着那团火红的身影。

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衍星台,只能遥遥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活色生香,而我,只是一个阴暗的窥探者。

我开始分不清,我对她究竟是爱,是恨,还是不甘。

或许,都有吧。

只是早已扭曲成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感。

确定她真的是在收集反派的那一刻,我的心,一半是尘埃落定的轻松,另一半,却是无法言说的失落。

我终于明白,只有她才能找到五个反派。

轻松是因为,她的回来,意味着那个我未曾找到的第五个反派,离我不远了。

失落是因为,她是她,又不是她。

不是那个与我并肩的她。

我清楚地知道,我要利用她,帮我找到所有棋子。

然后,了结所有的一切,结束这千万年的轮回。

可就在我要做下决定的那一刻。

她又给我传信,说要请我吃饭。

……

又败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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