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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一字没赖


泰陵却抬起脸,眼神清亮:“爹忘啦?您刚赴任广东巡抚那会儿,就把我叫去书房,说府中产业交由我打理。还特意叮嘱:收来的‘孝敬’,先存我处,账本每月呈您过目,为的是避人耳目,保全您的清名。”

一旁那锦衣卫千户当即拱手:“李大人、韩大人,卑职确在泰恩书房暗格里起出了三本红皮账册,字迹与泰陵笔迹一致,出入款项分毫不差。”

李广泰冷冷盯住泰恩:“如今铁证在前,你还想抵赖?”

泰恩却没看他,只死死盯着泰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你虽是庶出,可这些年,我从未薄待你,夫人更把你当亲生儿子养。你倒是说啊——到底为何要反咬一口?”

泰陵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下,笑得极淡,也极冷:“爹,您这话,倒叫儿子心寒了。您和夫人待我好,所以我才替您扛事——收银子,放死囚,断案子,哪桩不是我一手操办?大哥二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这难道还不够孝顺?到了这时候,您还要我把罪名一人吞下去?”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灰败,像被抽尽了血气,缓缓跪倒,重重磕下头去:“罢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既然您开口了,这罪,儿子认了。”

说完,他转身朝李广泰、韩笑伏地叩首,额头贴地:“二位大人明察!所有勾当,全是草民假借家父之名所为,家父毫不知情,更未授意分毫!”

李广泰与韩笑交换一眼,末了韩笑扬声下令:“来人!将父子二人,即刻收监!”

等人影退尽,韩笑踱近李广泰,压低声音问:“李大人,您留意他眼睛没有?”

“眼睛?”李广泰一怔,随即摇头,“未曾细看。”

韩笑眯了眯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泰陵方才低头时,眼尾往上挑了一下——那不是惶恐,是恨。恨他爹,恨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而且,那恨里还掺着一丝……松快,像绷了十年的弓,终于松了弦。”

他心头翻腾不止:按理说,泰陵自小养在正房,吃穿用度比嫡子不差分毫,泰恩夫妇从未苛待。可那抹恨意,又岂是装得出来的?

究竟埋了什么旧账,才让一个儿子,甘愿把自己活活钉死在耻辱柱上?

韩笑指尖一顿,忽而转身:“我先前怕是想岔了。”

他先恭送李广泰离衙,旋即唤来那锦衣卫千户,语速急促:“马上提审泰府所有仆役,尤其盯紧常进出泰陵院子的几个心腹——厨娘、扫院的老赵、还有那个总替他跑腿的书童,一个不漏!”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巡抚衙门,衣袍翻飞,直奔泰恩府邸而去……

踏进泰恩府邸时,早有值守的锦衣卫校尉快步迎上。

“指挥使大人!”

韩笑略一颔首,声线干脆:“泰陵住的院子在哪儿?带路!”

“大人请随卑职来!”

校尉引着韩笑穿过回廊,停在一扇青砖灰瓦的院门前:“大人,这便是泰陵的居所。”

韩笑扫了一眼,摆手道:“本官进去转转,你守在外头。”

话音未落,人已抬脚跨过门槛。

院中乱得刺眼——碎砖散落,泥地翻拱,几处深坑像被巨兽啃噬过似的,格外扎眼。

他没多盯那些坑,径直走向正屋,抬手推开卧室门,目光如刀,扫过床榻、柜橱、窗棂,再无滞留,转身便走。

刚踏出院门,他忽又顿住,回头望向那间屋子,眉峰微蹙:

“怪了……怎么屋里看着比外头瞧着窄了一截?”

念头一起,人已折返。推门、环顾、退步、再打量——如此来回四五趟,眉头渐渐舒展。

第三次进屋,他指尖叩击四壁,指节沉响,节奏分明。东墙闷、南墙实、北墙空——唯独西墙,叩之如击鼓,嗡嗡回震。

他转身出门,扬声喝道:“来人!把这屋西墙,给我凿开!”

“遵命!”

几名校尉抄起铁锤、撬棍,抡臂便砸。

轰隆——

砖石迸裂,烟尘腾起。一名校尉扒开断壁,探手一摸,高声禀报:“大人,夹层!”

韩笑神色不动,只淡淡道:“里头的东西,全数封存,押回巡抚衙门。”说完便大步离去。

回到衙门,不见李广泰踪影。韩笑立问:“李大人呢?”

底下人答:“李大人刚出府办事。”

韩笑当即下令:“速派快马追回!就说案子破了,人证物证俱全!”

“是!”

……

李广泰风尘仆仆赶回时,韩笑正伏在案前,逐页翻检从泰陵院中搜出的几本账册。

“李大人到了?”他抬头,起身让座,“您亲自过目吧。”

啪!

账册刚摊开,李广泰猛地拍案而起,面皮涨红:“岂有此理!泰陵他竟敢?一个庶出子弟,胆敢私吞库银、勾结盐枭、伪造印信?!”

韩笑却不急不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李大人且息怒。账目只能钉死泰陵,却洗不白泰恩。等下人们招供画押,人证齐备,再定罪不迟。”

话虽如此,他仍唤来先前查抄泰陵院的锦衣卫千户,问道:“你是如何察觉梅树底下藏银的?”

千户抱拳:“回大人,卑职搜院时,见泰陵频频偷瞄院角那株老梅,眼神飘得极不自然。卑职便令人掘树根,果然挖出三口埋银箱。”

韩笑指尖轻叩桌面,低声道:“他是算准咱们必抄泰恩府,故意把赃银亮出来,好叫人以为案子到此为止——银子有了,主犯定了,谁还去细究墙里有没有另一重天?”

千户苦笑摇头:“若非当时喜形于色,忙着报功,卑职本该多看那堵西墙两眼。”

正说着,审讯下人的千户匆匆入内,双手呈上供状:“二位大人,府中仆役已尽数吐实,请过目!”

韩笑接过供词,一行行看完,长吁一口气:“果真如此……泰恩,确是一无所知。”

他抬眼与李广泰对视一眼,即刻传令:“提泰陵上堂!”

公堂之上,韩笑盯着跪在阶下的泰陵,声音冷得像淬了霜:“该查的,我们都查清了。”

“查清什么?”泰陵歪头装懵,“草民该说的,一句没瞒,该认的,一字没赖。”

“还装?”韩笑唇角一扯,抄起案上账册,朝他当面掷去。

册子哗啦散开,纸页翻飞。泰陵起初还撇嘴冷笑,可目光扫到其中一页墨迹未干的密押暗记时,喉结猛缩,后脊倏然沁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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