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从龙首功
有些话,他不便宣之于口,譬如婆罗洲的实情。
如今大周皇家海军早已拿下婆罗洲,可将来谁来坐镇?满朝文武,怕是无人想过这问题。
在他们眼中,域外之地皆属蛮荒,纵使白送上门,也要皱眉推拒。
就像前世万历年间,倭寇丰臣秀吉挥兵入朝鲜,朝鲜王仓皇逃至鸭绿江畔,叩关乞附大明,而大明朝廷竟一口回绝。
如今大周的朝臣,和前朝万历年间的言官们如出一辙,个个对海外封地嗤之以鼻,压根儿瞧不上那些瘴疠横行、土俗难驯的边荒之地。因此满朝文武几乎没人相信,沈凡执意册立二皇子赵晗为缅甸新君,竟是为了自家盘算。
婆罗洲比缅甸更远、更荒、更冷清——远得连驿马都懒得跑三趟,荒得史册里只寥寥数笔,冷清得连贡使都记不清它在哪片海图上。在多数大人眼里,那地方不过是地图角落里一抹模糊墨痕,提都不愿提,遑论费神过问?
旁人可以袖手,沈凡却不能装聋作哑。所以当郑永基在朝堂上陡然推举赵晗接掌缅甸时,他心头猛地一沉,眉峰微蹙。
此刻已是除夕午后,宫墙上下红绸翻飞、灯笼高悬,可沈凡端坐宸安殿中,神色却凝重如铁。
他反复权衡后,招来小福子,沉声问道:“二皇子赵晗自幼敏慧过人,诸子之中最为拔萃。如今郑阁老突然力荐他继位缅甸,朕倒没急着应下——只因大周刚从佛郎机手里拿下婆罗洲,那片疆域广袤不下于缅甸。倘若真把赵晗派去缅甸,婆罗洲这块烫手山芋,该托付给谁?三皇子赵旭稳重持重,还是四皇子赵昂果决敢断?”
“这可是国本大事,奴才哪敢置喙!”小福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位主子表面宽厚,实则耳根子软得像春水,稍不留神就被人牵了鼻子走。自己若随口点一个名字,回头被哪位娘娘听见,枕边风一吹,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垂首屏息,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沈凡见状,摇头轻笑:“罢了,这些弯弯绕绕,你确实听不懂。”
小福子退出殿门,脚步越走越快,心也越跳越沉。顾不得今日是除夕,他攥紧拂尘,直奔内阁首辅府邸而去。
到了郑永基跟前,他将沈凡那番话一字不漏复述清楚,末了低声试探:“郑阁老,您说万岁爷这话……是不是另藏玄机?”
郑永基眯眼听完,捻须一笑,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长叹一声:“福公公,烦您回禀陛下——老臣懂了。年后但有旨意,刀山火海,老臣亦必躬身奉行。”
“什么旨意?”小福子仍是一头雾水,对着沈凡不敢多嘴,对着郑永基却毫无顾忌,脱口便问。
“还能是什么?”郑永基缓缓道,“陛下打定主意,要让二皇子镇守婆罗洲。今日朝堂上不点头,正是为此。否则,何苦专挑这个节骨眼,把话掰开揉碎讲给您听?”
“啊!”小福子如醍醐灌顶,顿时挺直腰杆,抱拳深深一揖,“若非郑阁老点破,咱家还在云里雾里打转呢!”
“哪里的话?”郑永基摆摆手,笑意温厚,“若非公公及时传话,老臣怕还揣摩不出圣意深浅。该谢的,反倒是老臣才对。”
寒暄几句,小福子匆匆返宫。
除夕黄昏,暮色渐浓,他踏进宸安殿时,正撞见王皇后亲手为沈凡整理蟒袍玉带,准备赴年夜宴。
王皇后抬眼见他气喘吁吁闯进来,笑着嗔道:“这半日影儿都不见,莫不是偷溜出去放爆竹去了?”
小福子忙赔笑:“娘娘可冤煞奴才了!是郑阁老临时有桩要紧事寻奴才商议,偏生今儿是除夕,不好惊动宫禁,这才差人唤奴才出宫一趟。”
王皇后只当寻常,未加细想。沈凡却目光一亮——小福子这一趟,分明已得了回音。
他当即放下袖口,转头直问:“郑永基怎么说?”
朝政之事,他向来不避王皇后。
见沈凡没让王皇后回避的意思,小福子便干脆答道:“回万岁爷,郑阁老说了,您这层意思他早已心领神会,只等年后大朝会上您金口一开,他定当第一个出列附议,绝无半分含糊。”
“什么事儿藏得这么严实?莫非是册封缅甸国君那桩?”王皇后在一旁听两人说话绕来绕去,忍不住插话问道。
“这事你也听说了?”沈凡略感意外,抬眼看向她。
“满宫上下早传遍了!”王皇后轻轻一笑,“今儿上午大朝会刚散,消息就从前朝淌到后宫来了。好几个妹妹急急忙忙跑来我这儿求情,生怕自家儿子被点去缅甸,吵得我耳根不得清净,这才躲到皇上这儿图个清静。”
沈凡听罢,心头一松。
也是,太子赵昊早由他亲笔诏书册立,名分已定。缅甸那地方再远再险,也轮不到储君去——王皇后膝下无虞,自然不必偏私,更不会暗中搅局。
正因吃准了这点,沈凡才敢当着她的面让小福子把话说透。
“依你瞧,几位皇子里,谁去缅甸最妥当?”
这话问得突然,王皇后微微一怔,旋即莞尔:“不管哪位皇子,见了臣妾不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母后?既是一家人,送谁去,心里头都是揪着的……”
“揪着?”沈凡凝神端详她片刻,见她眉目坦然、神色真切,终于长长吁了口气:“朕何尝不是?天下父母,哪个舍得骨肉远行?”
这话半点不虚。甭管是朱门贵胄,还是柴门百姓,谁不想儿孙绕膝、笑语盈堂?
可日子不是光靠念想过的。
若不趁皇子们尚未成势,早早分封出去,待他们羽翼渐丰,手足相争、宫墙喋血,怕是避无可避。
沈凡自认不是圣人,也不信几句训诫就能拴住几个野心勃勃的儿子。
皇位的分量太沉,诱惑太烈——只要有点本事的皇子,谁能真正不动心?所以他打定主意,要在他们根基未稳之前,就把念头掐死在萌芽里。
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古人讲“立嫡以长”,未必全是守旧,倒像是用一道铁闸,硬生生拦住骨肉相残的洪流。
若一味“立贤”“立能”,等于把刀子递进皇子手里,逼着他们你争我夺,甚至不死不休。哪个皇帝愿见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血溅丹墀、尸横宫巷?
所以历朝历代,九成以上的帝王,宁选稳重守成的嫡长子,也不碰锋芒毕露的能干儿。
纵使那太子未必最强、最精、最擅权谋,皇帝仍咬牙扶他上位——为何?
沈凡反复琢磨过:就为少些倾轧,少些内耗。皇子一旦生出觊觎之心,手段便无所不用其极;而朝臣若盯上某位皇子,更会削尖脑袋往里钻,只为搏一个“从龙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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