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句句灼心
“老臣的意思——”郑永基冷笑一声,随即整衣肃容,朝沈凡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恳请陛下忍痛割爱!”
“郑爱卿此话何解?”沈凡故作茫然。
郑永基朗声道:“恳请陛下从诸皇子中择一贤者,册封为缅甸新君,一劳永逸,根除后患。”
“这……”沈凡面露踌躇,“郑爱卿,此举怕有不妥。缅甸虽为藩属,终究是独立之国。朕若强行指派储君,民心不服,岂非授人以柄?到时边地骚动,朕又该如何收拾?”
“启禀陛下!”郑永基拱手而立,字字掷地,“天恩浩荡,雷霆雨露皆出圣心。既为藩属,便当奉诏听命。今缅甸国君病入膏肓,若陛下迟迟不决,莫非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陷于刀兵、社稷倾覆?亦或……陛下舐犊情深,实在难舍稚子远赴异域?可陛下啊,缅甸数十万黎庶的活路,大周百年威信的根基,岂能因一时心软而动摇?”
“微臣以为,父子之情诚可贵,江山之重更当先。”郑永基不假思索,“陛下只需先行委派干练属官辅佐,先遣皇子赴缅监国;待其加冠成年,再行亲政,两全其美,何须迟疑?”
“诸位爱卿意下如何?”沈凡眸光一亮,环视满朝文武,语气已带几分松动。
“臣不敢苟同!”那御史再度出列,声色俱厉,“启禀陛下,我朝藩国数十,高丽、安南、暹罗皆在列。今日强立缅甸之君,他日诸国效尤,必生离心,边陲危矣!”
“此言谬矣!”郑永基挺身而出,毫不退让,“缅甸情势迥异——王族尽遭屠戮,宗庙将倾,非此非常之策,焉能稳局?若尚有嫡裔在世,陛下何须费此周章?”
“郑阁老所言,字字千钧!”户部尚书朱开山立刻应声,“王室凋零殆尽,继统无人。陛下愿以亲子镇守边疆,此乃仁心铁腕、大义担当!我等食君之禄,岂能袖手旁观?况册封藩君,本在我朝法度之内,何来非议?”
吏部尚书陈一鸣亦踏前一步,斩钉截铁:“朱尚书说得透彻。皇子封藩,古已有之,合礼合法。若有人执意阻挠,老臣倒要问问——此人心里装的,究竟是大周江山,还是私心杂念?”
“唉,陈爱卿此言过重了!”沈凡摆摆手,神色转柔,“有人提异议,正说明朕思虑未周。他们忧国忧民,朕也感念。再说,这些孩子自小锦衣玉食,骤然远赴瘴疠之地,水土不服、性命堪忧,朕岂能不揪心?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朕不愿尝。郑爱卿方才所奏,暂且搁置吧。缅甸之事,咱们再细细琢磨,总能找到稳妥之法。”
“陛下慈父之心,臣等尽知。”郑永基声音微颤,眼眶泛红,“可国不可一日无主!缅甸国君卧榻多时,朝不保夕。一旦驾崩而无嗣承位,顷刻便是群雄割据、血流成河!为江山永固计,为苍生存续计,请陛下狠下心来,速择良材,定下新君人选!”
他言罢垂首,肩头微耸,似有千钧压身。沈凡心头一热,喉头微哽。
朱开山当即接话:“郑阁老肺腑之言,句句灼心!陛下身系天下,岂能囿于一家之私?请以社稷为重,即颁诏书,立皇子为缅甸嗣君!”
“臣附议!”
“启禀陛下!皇子固然是您血脉至亲,可大周千万子民,何尝不是您亲手抚育的骨肉?藩国百姓叩首称臣,何尝不是您的赤子?若因一己不忍,致边地涂炭、忠魂含恨——这江山,您坐得安稳吗?请陛下速降明旨!”
“这人是谁?说话竟如此直白?”沈凡耳根一热,低头望去,正是礼部尚书曹睿。
在那些不明内情的朝臣眼里,沈凡面颊发烫,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把心尖上的儿子打发去湿热瘴重的缅甸,羞愤交加才失了分寸。
可眼下六部九卿里,已有三部主官出列劝谏,连首辅郑永基也引经据典、寸步不让——皇子远赴缅甸一事,早如铁板钉钉,再难翻盘。于是群臣纷纷抢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把话往实里说、往重里落。
用“发落”二字点明那位皇子的前程,半点不夸张。
缅甸在哪儿?在满朝文武眼里,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甚至在寻常百姓口中,那就是一片荒烟蔓草、毒虫横行的弃地。贬去那里,等于被天子亲手摘下冠冕,打入冷宫,与削爵流放何异?
所以也没人疑心沈凡是装腔作势。
他牙关一紧,似是把心一横,沉声道:“既然诸卿执意如此,朕……也只能暂且压下舐犊之念。”
顿了顿,目光扫过丹墀之下,又问:“朕子嗣不少,诸卿以为,何人堪担此任?”
“启禀陛下!”郑永基拱手再进,“微臣力荐二皇子!太子之外,唯其年齿最长;臣曾数次面见,观其眉目清朗、应对机敏,确有储君之姿——故恳请陛下立二皇子为缅甸国君。”
“晗儿?”沈凡心底微叹,果不其然,面上却只略一颔首:“纵使二皇子年长些,可过了年也不满七岁,如何执掌一国?诸卿不妨再议。”
“陛下明鉴!”郑永基声调未高,却字字铿锵,“除太子外,二皇子确为诸皇子之首。由其承位,名正言顺。况且臣已陈明:皇子幼弱,暂留京中教养,待及冠再赴缅就藩。既全父子之恩,亦安边疆之民,万望陛下俯允。”
“这……”沈凡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迟疑片刻,“容朕再思量三日,定给诸卿一个准信——诸卿意下如何?”
“三日稍促。”众人相顾,郑永基躬身道,“若陛下应允,臣等恳请限以七日。毕竟缅甸国君病势沉疴,万一仓促崩逝,新君未立,恐生变乱。”
“好。”沈凡摆手,“七日内,朕必决断。若无他事,退朝。”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离座,袍袖一拂,径直出了紫宸殿……
回到宸安殿,沈凡负手立于窗前,眉峰悄然拢起。
此前布局,可谓滴水不漏,可谁料临门一脚,郑永基竟将火引向赵晗。
在他心里,诸皇子中,哪怕挑个最不起眼的,都比让赵晗去缅甸强——唯独此人,万万不可。
赵晗尚不足七岁,却聪慧过人,谈吐间自有章法,连太子赵昊幼时也未曾显出这般灵性。沈凡早将他视作臂膀之材,岂肯轻轻一推,便送进那片湿热泥沼?
眼下缅甸国君之位看似风光,可放在大周棋局里,不过一枚边角闲子。论地势险要、物产丰饶,连已被大周水师牢牢攥在手里的婆罗洲都远胜十倍。沈凡宁可封赵晗为婆罗洲之主,也不愿他困守缅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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