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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王德发:我最擅长的就是黑吃黑


苏时的号舍里,光线有些昏暗。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

“百万帑银,却换来饥民围城……”

“这不就是几个月前,魏公公在江宁府玩的把戏吗?”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从那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中,一点点拼凑出魏公公贪墨数百万两内帑的惊天铁证。

“大夏朝的国库,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筛子。

皇上在上面倒水,底下的贪官污吏就张着大嘴在下面接。

等这水流到灾民手里的时候,连滴答下来的几滴泥水都不剩了。”

苏时很清楚,若是只在诏书里写严惩贪官,那不过是隔靴搔痒。

贪官杀了一批,换上来的新官看到这么大的一块肥肉,照样会忍不住伸手。

因为这套赈灾的流程,本身就千疮百孔。

“不堵住这个筛子眼,拨再多银子也是枉然。”

作为《风教录》的主编,也是致知书院情报的收集站,苏时的思维敏锐而直接。

“要对付这些在账本上做手脚的硕鼠,就得派比他们更精明的猫去,”

她提笔落墨。

她先以极尽柔软悲悯的笔触,定下了罪己与宽恕的基调。

“乱民虽围攻府衙,然皆为饥寒所迫。

今特赦胁从之民,唯拿问煽动造乱之首魁。

随后笔锋一转,抛出国策。

“即日起,赈灾之钱粮,不再走州县之常例账目,需另立赈灾专账。”

紧接着,她抛出了最让贪官胆寒的杀招:

“兹遣钦差南下,除兵马钱粮之外,随行特调户部及民间精通算学之士百人。

不听州县之虚报,只查实仓之存粮。

若有火耗逾矩者,钦差先斩后奏……”

苏时的这篇赈灾诏直接堵住后来者贪墨的漏洞,真正把救命的钱粮送到百姓的碗里。

……

“这题目,出得真好。”

顾辞完全没有觉得这题出的复杂,只有一种遇到绝世好局时,忍不住想要试锋芒的澎湃。

他看着题目,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之前,魏公公封锁水路企图饿死百姓时的场景。

“贪官和奸商勾结,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有钱,而是他们断了路。”

顾辞太懂这种把戏了。

“朝廷拨了粮,或者外地的粮商想运粮进来。

只要这官道、水路上的关卡还在那些贪官手里。

他们就能以盘查、抽税的名义,把救命粮死死地卡在城外。

然后他们在城里高价卖自己囤的粮。

这就是卡脖子。”

“所以,”顾辞摇了摇折扇,“开放市场是对的,但如果没有路,市场再开放,粮食也飞不进来。”

顾辞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带着两千艘小渔船,在芦苇荡里化整为零,突破魏公公的水师封锁,把粮食运进宁阳的。

“眼下官官相护,即使有新粮,也会被层层克扣,到不了百姓手里,解不了燃眉之急。

所以要破这个局,必须先重构粮道!”

顾辞提笔,他在诏书中,下达了一道军令。

“东南之困,困在粮匮。

贪吏与奸商勾结,蒙蔽圣听,形同谋反。

着即褫夺涉案官员,交由钦差严审。”

开篇如雷霆劈顶,定下严查贪官的基调。

随后,他将粮道重构的实务,化作了一道的皇命:

“乱民围城,本属死罪。

然念其受人盘剥,特开一面之网。

愿放兵戈者,皆编入水脚营,戴罪立功。

朕特旨:

即日起,暂罢东南各府之官营漕船。

广开水陆,征调沿江沿海之民间商船渔舟,皆入赈灾之列。

沿途关卡,敢有阻拦抽分者,以军法论。”

“上下同欲者胜,望吾之赤子,各安其业。

此诏!”

此等有格局有实操的方案,恐怕也只有真正亲手操盘过那场惊天运粮战的顾辞,才能写得如此丝丝入扣。

……

王德发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肉干,一边看着考题傻乐。

“哈哈哈哈!”

王德发把那半块肉干往嘴里一塞,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当是什么难上天的题目呢,不就是贪官藏粮,流民闹事嘛!”

这要是考什么《论语》《孟子》里的微言大义,王胖子能愁得掉光头发。

但要是考怎么对付这帮王八犊子和泥腿子,那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王德发没有去想那些高深理论,也没有去构思什么宏大的体制。

他想的是他在赵家村演黄扒皮时的算计。

想的是先生给他说过的,遇到题目不要怕,街头经验来救他。

“对付这种烂摊子,来虚的没用,贪官早想好怎么对付你了!

讲王法也太慢!

百姓都打到府衙了!”

“现在这种局面,就得用最糙的招,下最毒的药!”

王德发在脑海里疯狂盘算。

他在黑市和市井里学到的唯一真理就是黑吃黑,狗咬狗!

“狗屁!

官差去搜粮?

那贪官和奸商早穿一条裤子了。

等官差到了,贪官早把粮食藏好了!

大军去镇压流民?

那可是上万人,真打起来得死多少人?

饿急眼的人,那是真敢拿牙齿咬断你喉咙的。”

王德发摸了摸下巴。

“这种局面,得用悬赏!

让贪官家里的厨子,门房去举报贪官藏粮的地窖!

抓住了分他们两成粮食!

对于流民,那得挑拨离间!

告诉城外的流民,谁要是能把带头造反的那个大哥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官府,不仅免死,还赏银子当个小官!”

“这叫啥?

这就叫从内部突破!”

想通了这有些阴毒但绝对能立竿见影的酷吏之计,王德发拿起笔。

他虽然满脑子黑吃黑,但也知道这是给皇上拟圣旨。

他翻出脑子里死记硬背的公文模板,把自己的毒计生硬却威严地包装成了四六骈文。

“朕特旨告谕江南:

凡有能首告匿粮之地窖者,一经查实,免其连坐之罪,赏以所抄之重粟。”

“流民聚众,必有贼魁裹挟。

朕念尔等皆为赤子,特下恩旨:

凡能枭首乱魁,持节来降者。

赦其死罪,赏银百两。”

“赏罚分明,以观后效。

钦此!”

王德发写完,满意地吹了吹墨迹。

虽然这篇诏书辞藻中规中矩,甚至带着一股子江湖匪气。

但它直指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是一篇绝对能在半日之内瓦解官商联盟的救火神文!

王德发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他越看自己这篇诏书越满意,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这道圣旨送到灾区宣读时的威风场面了。

他放下笔,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不自觉地捏起了一个标准的兰花指。

“咳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德发在心里尖着嗓子念起了自己写的那些狠话。

念着念着,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翘着兰花指的胖手,顿时老脸一红,赶紧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呸呸呸!

想啥呢!”

王德发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老子这叫代拟诏书,那是替皇上说话,是九五之尊!

我捏什么兰花指啊?

那不成传旨的太监了吗?”

他赶紧正襟危坐,努力板起脸,双手按在膝盖上,试图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威严姿态。

“对对对,得有气势,得有杀气……

朕意已决,推出去砍了!”

他小声嘀咕着,结果没绷住,自己先乐出了声。

巡场的官员路过看到,摇头叹气。

“又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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