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一个圣旨,他们写出花来了
张承宗坐在号舍里。
他看着饥民无粮这四个字,一双带着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粗糙的考卷。
“虽然没见过皇上,但我知道那些快饿死的老乡,心里最想要的是啥。”
张承宗想起了自己在宁阳城西,带着流民们开荒屯田的日子。
“朝廷拨了一百万两银子,这钱听着挺多。
可要是用来施粥,几万人能吃多久?
吃完了呢?
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没盼头。”
张承宗在心里暗暗叹息。
“如果皇上在诏书里,只说严惩贪官,开仓放粮。
那城外的流民会放下刀枪吗?
肯定不会。
因为他们知道,贪官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粮食吃完了一顿没有下一顿。
他们手里没地,回去还是死,不如拼一把。”
“所以,要平息这场民变,光给粮食没用。
得给他们找事做,更得给他们恒产!”
张承宗的思路很质朴,但他所想的却是历代封建王朝最难解决的流民安置死结。
在古代,流民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官府的态度通常是驱赶或遣返原籍。
但灾荒之年,原籍也没法活。
“既然他们回不去了,那就让他们留下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用略显质朴但厚重有力的文言,写下了一份带着泥土芬芳的救命诏书。
“天降大荒,百姓失所,朕心甚怍。
地方墨吏与无良巨贾,致使生灵涂炭,罪恶滔天。
着令钦差,将涉事官商即刻锁拿。”
他没有在判案上纠缠太多,直接切入了安民的核心。
“即日起,撤去合围之大军,改剿为抚,行以工代赈之法。
凡愿受招安之流民,悉编入营伍,非为杀戮,乃赴河工荒野修缮开垦。
做一日工,给一日食,以全其命。”
写到这里,张承宗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拥有了土地后,拼命护着庄稼的笑脸。
他在诏书的最后,加上了最重磅的一笔。
“大荒之后,百废待兴。
朕许诺:
凡流民所垦之无主荒地,皆免其三年赋税,并赐定额永佃之权。
开荒者即为田主,子孙世袭,以为恒产。
望尔等放下兵戈,重拾农具,共建太平。”
张承宗放下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写在最底层的民生痛点上。
这是一篇能让红了眼的流民心甘情愿跪地谢恩的圣旨。
……
李浩坐在狭小的号舍里,不仅没有被这错综复杂的案情吓倒,反而习惯性地在书案上虚空拨动了几下手指。
“官商勾结,隐瞒平价粮,高抬市价致使饥民无粮。”
李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把这几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这背后的账目有问题。
“朝廷拨了百万两赈灾银子,按理说这银子到了地方,就得变成粮食发下去。
如果饥民没吃到粮,那粮食去哪了?”
李浩的脑子飞速旋转,开始用他在商会和清河县查账的经验来倒推这个案子。
“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
要么是被奸商藏在地窖里,准备等价格涨到天上再卖。
要么是被悄悄运出城,卖到别的地方赚差价了。
上面派钦差来查,难道查不出亏空吗?”
李浩冷笑一声,他太了解那些贪官做假账的手法了。
“他们肯定把粮账做平了。
比如报火耗,报鼠咬,甚至干脆报发给灾民了。
你要是光盯着州县的户籍田地账和粮账去查,那是神仙也查不出毛病的。
因为账本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清河县对付那些隐瞒田地的豪强时,用过的那一招。
“查水账!”
李浩猛地一拍大腿。
“粮食的账可以做假,但种粮食、运粮食、装粮食的痕迹做不了假。
这东南大旱,虽然收成不好,但只要有收成,就得浇水,就得运输。
水账万一查不到,我还能查什么?”
李浩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打开了所有的关窍。
“第一,我查麻袋账和竹编账!
几万石粮食要装袋、要囤积,肯定需要大量麻袋和竹篾。
我去查当地作坊最近卖了多少麻袋,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粮食囤在哪!
第二,我查车马行和漕运码头的流水!
粮食转运,不可能靠人背,肯定要雇车雇船。
查查这段时间哪些商行的马车和船只被包圆了,路线去哪了,就能知道粮食的去向!
第三,我还可以查盐税或者布税!
老百姓要是没钱买粮,肯定连盐都吃不起,布更买不起。
用这些外围的税收数据做交叉比对,就能算出当地到底有多穷,贪官报的已发赈济是不是在放屁!”
“好!
这案子,我算是判明白了!”
李浩提笔蘸墨。
这是圣旨,不能写得像个账房先生的查账日记。
他必须把这种冷酷的审计手段,包装成皇帝明察秋毫的雷霆之怒。
他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道让贪官无所遁形的赈灾诏书:
“朕闻东南之乱,实人祸之烈也。
兹遣钦差前往,勿需核验州县之旧籍粮账。
着即彻查沿江之漕运引水、市井之麻袋车马及各项杂税。
以旁证反推其实,以细微观其大奸。
凡账目交叉不符、有囤积居奇者,皆国之蠹虫,着即查抄,以充赈资!”
李浩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几句话,满意地笑了。
“这圣旨一下,江南那些做假账的高手,估计得吓得连夜把算盘给吞了。”
然而,光查了贪官还不够,城外那几万被大军围困的饥民,依然还没解决。
在李浩的算盘里,杀这些饥民是天下最赔本的买卖。
不仅要耗费巨额军饷,还会毁了江南未来的劳动力。
必须把这些祸乱之源转化成生利之本!
他提笔,在诏书的最后,下达了一项极具商业头脑的安民指令:
“城外围聚之饥民,多为求食无门之良善。
朕心悯之,特赦其聚众之罪。
着大军即刻解围,将其悉数收编。
以查抄贪商所得之银两为本,于灾区大兴土木,雇佣流民修缮桥梁水利。
按日计酬,以钱粮结付。
使饥者得食,居者有业,以复东南之生机。”
李浩的这篇诏书,不谈虚无的仁义,只谈如何用算盘去查贪官,又如何把乱民化为劳动力。
……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号舍里,周通正思考着题目。
“聚众围攻府衙。
现乱民已被大军围困。”
周通盯着题目上的这几句话,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按《大夏律》,冲击府衙乃是重罪。
若是顺着这个思路写,那就是一道大军屠城,玉石俱焚的平叛诏书。
但周通没有这么写。
他想起了先生昨天说过的,要深挖这考题背后的实务逻辑。
他闭上眼睛,索性把自己探案的思维调动了起来。
他像玩海龟汤一样,开始提问自己问题。
“第一问:饥民为什么不去抢粮仓,不去抢富户,非要去围攻防卫森严的府衙?”
“第二问:府衙重地,就算被围,也该有城墙和府兵死守。
一群饿得头晕眼花的流民,是怎么突破层层防线冲进去的?”
“第三问,也是最关键的一问。”周通的眉头越锁越紧,“流民冲进府衙,求的是粮。
他们就算冲进去把知府杀了,不仅抢不到粮,反而会招来大军镇压,必死无疑。
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真的是一群只想活命的难民干出来的吗?”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疑问,在周通冷酷的逻辑推理下,逐渐拼凑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案子根本不是流民暴乱。”
周通猛地睁开眼。
“真相只有一个!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
周通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血淋淋的案发现场。
“东南大旱,朝廷赈灾。
地方官员和奸商却把这笔巨款给吞了。
但这笔烂账太大了,早晚捂不住,钦差马上就要到了。
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死无对证!”
“所以,他们故意隐瞒平价粮,故意激起民愤,故意把所有的焦点都指向府衙,指向知府身上。把流民引到府衙门口。
然后,府衙的守卫碰巧溃散了,大门碰巧被冲开了。
知府大人或许参与了贪污,也或许想要揭发贪污。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知府在混乱中惨死,所有的账册都在混乱中被烧毁,所有的黑锅都可以推给这个死人。
而那流民就成了这起惊天贪腐案最完美的替罪羊。
最后等上面下令,把流民一杀,这案子就成了死案。
那些真正在背后贪墨百万两银子的官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周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激荡。
他平日里研究律法,他最恨的不是无知犯法的愚民,而是这种玩弄律法,草菅人命的权臣酷吏。
既然看透了这海龟汤的汤底,那这道诏书该怎么写,周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能顺着贪官的剧本走,去下令屠杀流民。
他要用天子的雷霆之怒,直接劈开头顶那层虚伪的阴霾,让真正的恶人无所遁形!
周通提笔,字迹如刀削斧凿,写下了这篇平乱诏。
“朕闻江南之乱。
然乱民虽众,何以破坚城?
实乃贪官奸商欲盖弥彰,纵民入衙,行灭口之实,以图掩其贪墨之罪。”
“朕意已决:
围城之饥民,皆朕之赤子,受人蛊惑,法外施恩,弃械者免死。
然东南各府及涉案商贾,皆有欺君之嫌。
着大军即刻封锁涉事官衙商宅,一律就地看押,严刑拷问……”
周通看着这篇杀气腾腾的诏书。
他知道,这篇平乱诏一旦交上去,若是考官是个糊涂蛋,肯定会觉得他脑子有病,胡乱臆测。
但他相信,如果是真的想要干实事的人,就一定能看懂这背后的逻辑,一定会为这篇洞若观火的文章拍案叫绝。
然而,周通很清楚,仅靠杀人和赦免,变不出粮食。
饥民散了之后,若还是没饭吃,早晚还得聚起来。
要解决粮荒,必须用律法的铁腕,逼出那些藏在地窖里的粮食。
他在诏书中,加上了灾年战时统制法。
“为平粮价,济苍生。
自即日起,于东南各府暂行反囤积之法。
凡民间大户、商贾,所囤之粮逾千石者,必须于三日内向官府造册登记,由朝廷以法定平粜价统一调拨。
敢有隐匿不报、私抬物价者,按罪论处。”
一篇诏书,恩威并施,不仅平息了叛乱,更留下了一套让贪官奸商闻风丧胆的的长治久安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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