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六子喝酒吃肉,先生预测考题
半个时辰后。
前堂正厅之内。
“肉呢?
老叶!
肉还没好吗?
胖爷洗完澡,肚子里饿得连肠子都在打滚啦!”
王德发那破锣般的嗓门,人还没进屋,就已经在前院回廊里吵了起来。
门帘一挑。
换上一身崭新干爽衣袍的六人,神采奕奕地踏入了前堂。
此刻的正厅正中央,那张巨大的八仙长案已被擦拭得光洁如镜。
桌案四周,足足点着六盏明晃晃的牛油巨烛,将整座大堂照耀得如白昼般亮堂通明。
而长案之上摆开的阵仗,让刚刚跨进门槛的王德发,眼珠子险些直接从眼眶里瞪了出来。
大案正中央,摆着整整两只刚刚自后院枣木炭火挂炉里挑出来的烤全鸭。
整只鸭子通体烤得如同琥珀玛瑙一般红亮透明,表皮酥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裂,金黄滚烫的鸭油顺着饱满的鸭胸肉滋滋地往白瓷大盘里滴淌,那股子混合着果木与皮脂焦香的浓郁肉香,瞬间填满了整座大厅的每一寸空气。
在烤鸭身侧,是一只砂锅翻滚的鲜蔬鱼丸浓白菌菇汤。
旁边码着三层薄如蝉翼的白面荷叶小饼,切得细如发丝的京葱丝,翠绿欲滴的甜黄瓜条,以及两碗特制的六必居浓稠甜面酱。
而在长案的另一端,更是盛着整整两大黑铁方盘撒满了粗盐胡椒与焦香孜然的烤羊排。
羊排被烤得外焦里嫩,金黄焦脆的脆皮之下,肉质粉嫩多汁,香气直冲脑门。
“先生!
老叶!”
王德发嗷的一嗓子,跨过门槛,直扑长案:
“神仙日子!
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叶敬辉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剔骨短刀,正站在长案旁,刀光翻飞如雪,一片片连皮带肉的焦脆鸭肉,如飞花落叶般齐刷刷落在大瓷盘中。
见王德发那只油爪子直奔鸭腿抓去,叶敬辉反手用刀背啪的一声抽在王德发的手背上:
“急什么!
没大没小!
先生还没动筷子呢,你这爪子伸得比塞外的胡狼还要快!”
“哎哟!”
王德发缩回手,揉着泛红的手背,一边吸溜着哈喇子,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向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陈文。
陈文手里正捧着一盏清茶,神色闲雅地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弟子。
见王德发那副馋涎欲滴的德行,陈文眼中满是笑意,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好了老叶,莫要难为他了。
在号舍里熬了六天,肚子里早空了。
都坐下罢。”
“吃肉。”
“得令!”
王德发如蒙大赦,一屁股砸在宽大的酸枝木圆凳上,抓起一整只烤得流油的大鸭腿,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咔嚓!”
焦脆的鸭皮在齿间爆开,滚烫鲜美的鸭油瞬间涌入喉咙,王德发舒服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含糊不清地直哼哼:
“香……
真香啊!
这枣木烤鸭比外城全聚德的手艺还要地道!”
顾辞在旁笑着落座,动作优雅地挑起两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用象牙筷夹了三片脆皮鸭肉,蘸饱了甜面酱,慢条斯理地裹上葱丝与黄瓜条,叠成齐整的小卷,递到了身侧苏时的案前:
“苏师妹,连考六天,元气耗损最大。
多吃些脆皮,补补气血。”
苏时浅浅一笑,接过薄饼:
“谢过顾师兄。”
而另一边,李浩早已自顾自地扯下一整扇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拿小刀顺着肋骨咔嚓切开,一边大嚼着外焦里嫩的羊肉,一边用空着的左手摸出怀里那本随身带的小账本,嘴里嚼着肉嘟囔道:
“老叶,这两只填鸭加两扇塞外羯羊排,加上那些陈年老参和阿胶,照如今神京城居大不易的市价……
这一桌席面,少说得花掉书院整整十六两七钱银子吧?
下个月惊鸿店分过来的账期若是慢了,咱们账上的活银可就得见底了。”
正嚼着鸭肉的王德发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肉噎在嗓子眼里。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李浩!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
大口吃肉的时候,你跟老子算账本?
十六两银子怎么了?
胖爷这条命还不值十六两银子?
赶紧把你的破算盘收起来,再敢多哔哔一句,老子把你碗里的羊排全抢光!”
李浩眼疾手快,一把护住自己的大铁盘,冷哼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若是少吃两顿肉,书院能多买三车好宣纸!”
张承宗在一旁憨厚地大口喝着鲜蔬鱼丸汤,伸手替李浩又夹了一大块肥嫩的鸭脯肉,劝和道:
“好了好了,李浩也是为了书院好,德发你也少说两句。
先生备了这么丰盛的席面,吃饱了身子骨暖和才是正经事。”
顾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亦是朗声笑道:
“李浩你且放宽心,等春闱放了榜,咱们致知书院把皇榜给屠了,外头那些排着队想给咱们送银子的大商贾,怕是能从内城一直排到通州码头去,到那时,只怕你天天算账算到手抽筋呢!”
叶敬辉拎着酒葫芦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在考场上叱咤风云,现在却为了几块鸭肉抢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咧开大嘴,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桌案上的残羹渐渐撤去。
老仆端上了滚烫的热水与铜盆,众人净了手,漱了口。
大堂内的喧嚣,在一盏盏清冽甘甜的君山银针端上长案之后,渐渐归于沉静。
茶香袅袅,热气升腾。
六名弟子整肃衣冠,端正地坐在圆凳之上。
陈文手握一柄细瓷茶盖,轻轻撇去茶汤面上的浮沫。
自打进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多问半句关于第二场公文考卷的字句。
周通嘴唇微动,正欲开口向先生略微陈情第二场表文的法理构想。
然而,陈文却在这时,缓缓抬起了手。
“不必说了。”
陈文道:
“前两场写了什么,如何破的局,如何断的案……
那六篇卷子如今已然封进了至公堂的朱漆大箱里,白纸黑字,大夏的天地神明皆在看着。”
陈文微微一笑。
“你们是什么底子,有多大格局,为师心中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大账。
一句都不必同为师细表。”
听到这话,六人身躯皆是微微一震,原本在考场上积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得失患得,在陈文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瞬间烟消云散。
陈文放下茶盏,双手平叠在长案之上。
“把茶喝了。”
“听清楚为师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六人神色一凛,齐齐挺直了脊梁,垂手肃立。
“大夏会试,三年一开恩科。”
“天下士子皆以为,这三场大考,考的是八股经义,考的是公文辞藻,考的是策论华章。”
“可你们以为,朝廷的规矩,当真是这般定下的吗?”
“第一场四书经义,考的是圣人之道。
朝廷用两百年的程朱理学做筛子,看的是你们胸中是否有纲常,笔下是否有规矩。”
“第二场诏诰表判,考的是官僚之刀。
朝廷用六部中枢的公文体裁做绳墨,看的是你们是否懂官场的体制,是否能替中枢的大僚分忧解难。”
“这两场考完,天下近万名饱读诗书的举子,该淘汰的,已然被淘汰了八九成。
该显露山水的世家门阀,亦已把他们自幼浸淫的台阁底蕴,展露得淋漓尽致。”
“前两场,不过是朝廷在考士子的皮相与刀法。”
“而第三场,第三场活时政策论!”
“那才是大夏王朝要把这艘破船最烂的底舱,生生掀开给你们看的时候!”
话音落地。
顾辞目光一凝。
“先生的意思是……”
顾辞低声问道:
“第三场,朝廷要动真格的了?”
“不是动真格,是退无可退了。”
陈文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至大堂正前方的巨幅大夏山河舆图之下。
“你们以为,皇上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命晏子衡出任今科主考?”
“你们以为,晏子衡为何要拼着名声不要,在第一场出《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在第二场出《流民冲关表》?”
“因为北方的大旱还在蔓延。
因为通天阁的大案亏空了国库五百万两白银的窟窿至今没有彻底抹平。
因为城外三十万流民的活命田,通州大仓上五万石海运精粮,已经把满朝文武逼到了你死我活的绝壁边缘。”
“晏子衡受够了虚伪的八股。”
“当今圣上受够了只会磕头的应声虫。”
陈文朗声道:
“第三场活时政策论,主考官绝不会再给你们出任何虚妄的古人典故。
他考的,必定是如今这神京城下的现实死结。”
“通天阁的财政窟窿该怎么填。”
“大运河与内海航运的万世权柄该怎么定。”
“北方的盐铁矿税与百万流民该怎么活。”
“国库空虚如洗,大夏的国祚该如何延续。”
“紫阳书院在天章秘阁里闭关数月,他们背熟了八千个避讳词,他们精通公文的每一个平仄对仗。
可面对这大夏天下血淋淋的烂摊子,他们懂什么?”
“肖景明不懂!
魏云深不懂!
满朝只知争权夺利的世家大儒,全都不懂!”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脱下靴子,跳进冰冷刺骨的烂泥沟里量过一寸地基。”
“他们从来没有拿着算盘,在黑市粮铺的大堂上算过升斗小民的一文活命钱。”
“他们更从来没有在惊涛骇浪的海船上,冒着被东厂死士放火烧死的凶险,替大夏押运过一粒粮食。”
陈文拂袖,大义凛然:
“而你们经历过这一切!”
“第三场策论,不是要你们去猜考官的心思!”
“第三场策论,为师要你们把你们用命换来的真理,堂堂正正地刻在金銮殿的眼皮底下。”
“去卷面上,给大夏这艘破船,开出真正能活万世的药方。”
大堂之内,气血澎湃。
“学生遵命!”
陈文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弟子,欣慰道:
“好了。”
“今夜,所有人回房安寝。”
“不准看卷,不准写字
“是,先生!”
大堂之内,六声清啸划破夜空。
烛火辉煌,风雪皆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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