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考完试,洗白白
青帷马车的车轮刚刚停在致知分院的后门门槛前。
车帘被两只胖手从里头撩开,王德发那圆滚滚的身躯几乎是直接顺着车辕滑下来的,鼻尖耸动得像一头闻着了骨头香气的猎犬。
“香!
艾草!
还有老姜和烧酒的信儿!”
后门早就大敞着。
叶敬辉正大马金刀地倚在穿堂的朱红立柱旁。
他手里拎着一把刚劈完柴的巨大阔刃斧,粗糙的大脸上满是戏谑的胡茬,一见六人进门,便大嗓门喊道:
“都给老子在院子里站住!
谁准你们穿着考场里那一身散发着馊臭味的旧棉袍往内堂钻的?
连考六天六夜,那号舍里发霉的茅草味还有考官那股子酸腐气,隔着三条街都能熏死人!”
叶敬辉一偏脑袋,冲着后院偏厢的方向一扬下巴:
“后院的大灶从昨儿个后半夜就没熄过火!
三大口杉木大浴桶,滚烫的井水,下了整整三十斤野艾草,十斤生姜,三坛子塞外烧刀子!
张承宗!
李浩!
周通!
王德发!
还有顾辞你这小子,都给老子滚去大浴房。
不把身上那层泥垢和阴寒之气泡脱下一层皮来,谁也别想上桌碰一口肉吃!”
“嗷呜!”
王德发欢呼一声,把手里的空考篮随手往雪地里一抛,拔腿就朝着后院的大浴房狂奔而去:
“热水!
老子的亲娘哎!
胖爷这身老皮总算能见着热气了!”
顾辞在后头失笑摇头,整了整领口,快步跟了上去。
而苏时则停在了连廊的暖帘前。
一名老仆妇早已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青色苏绣常服,恭声道:
“内室的暖阁地龙烧得正旺。
先生特意吩咐了,后院粗鲁汉子吵闹,您单独在西厢洗漱。
热水里下了益气安神的合欢花与白茯苓,快些进去,莫要被穿堂风激着了。”
苏时看着后院方向传来的喧嚣水声。
“有劳周嬷嬷了。”
……
后院大浴房内。
门板一关,滚滚浓郁的白色水汽如云雾般扑面而来,甚至伸手不见五指。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毛孔舒张的艾草生姜药香。
“噗通!
哗啦啦。”
还没等众人解开衣带,只听得一声巨响,王德发那具白花花颤的身躯,已经如同一座肉山般合身砸进了正中央那口最大的杉木桶里。
漫天的滚烫热汤被他生生挤出了一大半,水花四溅,浇得满地青石板哧哧冒着白气。
“嗷!
烫!
烫死老子了!
啊……
爽!
舒服啊!”
王德发整个人缩在深达四尺的热水桶里,两只粗短的胖胳膊搭在桶沿上,仰起那张满是肥肉的胖脸,嘴里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呻吟,舒服得浑身肥肉都在抽搐:
“热气顺着尾巴骨直冲天灵盖啊!
顾老大!
浩子!
你们快下来!
这水烫得正好,比号舍里那块冷硬的烂木板强了十万八千里!”
李浩站在屏风旁,正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件深灰色的道袍叠好。
看着王德发那一身肉浪翻滚的模样,李浩眼角抽搐了两下,满脸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王德发,你能不能要点脸?
你跳下去之前,能不能先拿热水冲冲你那两只在羊毛毡里捂了三天的臭脚?
你瞧瞧那一桶汤,刚跳下去就黑了半寸!”
“胡说八道!
老子这叫富贵泥!”
王德发从水里捞起一把带着药渣的粗布毛巾,在自个儿圆滚滚的脖颈上使劲一搓,顿时搓出一条灰黑色的泥丸子。
他乐呵呵地展示给李浩看:
“瞧见没有?
这叫大夏春闱的功名灰!
留着能辟邪的!”
“滚!”
李浩忍无可忍,顺手抓起旁边木架上的一整瓢滚烫药水,兜头盖脸就朝着王德发那颗油光锃亮的大胖脑袋泼了过去!
“哎哟!
烫烫烫!
李浩,你谋杀同门!
周通!
快以大夏律定他的罪!”
王德发被泼得哇哇乱叫,在水桶里扑腾得像只溺水的胖鸭子,激起漫天水花。
周通此刻正站在最右侧的木桶旁。
他解下发带,将那一身墨黑道袍一丝不苟地挂在木架的第三根横木上,连靴子都摆得齐齐整整。
周通迈步踏入水桶,任由滚烫的热水漫过胸膛,嘴里却冷不丁吐出一句:
“《大夏刑名·斗殴卷》第七条:浴肆之内,借水行凶,意图烫伤同胞肌体者,虽未见血,亦得处笞刑十下。
李浩,那一瓢水,可记你五板子。”
“听见没有!
五板子!”
王德发在水里拍着肚皮哈哈大笑:“等出了贡院,胖爷亲自去顺天府衙门擂鼓告你!”
李浩冷笑一声,跨入最左侧的水桶,懒得理他。
而在中间的空桶里,张承宗已经泡了进去。
这位农家出身的汉子,浑身上下尽是结实如花岗岩般的肌肉块,肩膀和后背上,还依稀能看见当年在江宁大堤上挑土拉纤勒出来的深重紫黑伤痕。
张承宗拿过一条粗麻布巾,沾着热水,在自己宽厚的背脊上狠狠擦拭着,水汽蒸腾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承先生和老叶的厚恩了。
在号舍里坐了三天,两条腿冻得跟铁棍一样沉,这艾草老姜汤一下去,筋骨总算是化开了。”
顾辞这时也除去了长衫,赤足步入木桶。
温热的药汤漫过脖颈,顾辞舒服地仰起头,连熬六日透出的淡淡倦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舒泰。
他闭着眼,听着身旁王德发还在跟李浩掐架打水仗的扑腾声,嘴角微微一扬:
“洗吧。
把这六天六夜在阎王殿里沾的死气,全给我洗干净。
可还有一场要捅破天的活时政策论,等着咱们呢。”
……
西厢暖阁之内,却是一片清宁静谧。
大木桶内,铺满了淡粉色的合欢花瓣与草药,水汽袅袅,蒸腾得满室泛着清幽的花香。
苏时整个人浸在热汤之中,只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与那一张洗净了铅华的面容。
她闭着眼睛,乌黑如锦缎般的青丝散落在水面上,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
良久。
她缓缓自木桶中起身,迈出水汽。
旁边的绣榻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干爽柔软的纯棉白中衣,以及那一身名贵的浅青色苏绣常服。
苏时穿戴整齐,走到梳妆台前。
案头之上,摆着一只雕着缠枝莲花纹路的白瓷炖盅。
盅盖微揭,里面是慢火煨了整整一天的阿胶红枣乌鸡浓汤,汤色红润透亮,隐隐飘散出浓郁的药膳甜香。
而在炖盅旁边,压着一张寻常的宣纸条。
上面是陈文亲笔手书的八个瘦金小楷,字迹风骨凛然。
“安神定志,切勿翻书。”
苏时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润。
在大夏所有的世家门阀眼里,女子不过是用来联姻固宠的棋子。
在紫阳书院和秦相府眼里,她苏时更是一柄随时可能引爆天下的双刃剑。
唯有在致知书院。
唯有在陈文先生的身侧。
她从来不需要去伪装成冷酷无情的谋士,更不需要去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才华。
先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值得拥有自己浩荡天地的弟子。
苏时端起炖盅,执起细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甜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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