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王德发:问题不大,先吃个烧饼
王德发号舍。
北风刮得越来越凶,号巷顶上的茅草帘子被卷起半边,细碎的雪糁子扑哧扑哧地往青砖泥地上砸。
隔壁第十八号舍里那位来自齐鲁的老兄,此刻正一边吸溜着冻出来的长鼻涕,一边用发颤的手指死命掐着自己的人中,嘴里发出断断续续、半死不活的哀鸣。
可到了第十九号舍门前,风雪里的动静却换了一副人间烟火气。
只见王德发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盘腿坐在厚实暖和的羊毛大毡上。
他怀里抱着一只粗瓷大碗,肥厚的大手里正攥着半个羊肉馅酥皮烧饼。
一口咬下去,焦黄的酥皮碎屑簌簌直落,被他极其熟练地伸出舌头在手背上一卷,半点不浪费地卷进了嘴里。
“吧唧,吧唧……”
王德发嚼得满嘴喷香,另一只手伸进衣襟深处,摸索出一瓣白白胖胖的生大蒜,在粗布袍子上蹭了蹭,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咬得稀碎。
接着,又从考篮底下的油纸包里扯出一条风干透亮的五香酱牛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羊肉的肥香、大蒜的辛辣、酱牛肉的咸鲜,在滚烫的口腔里轰然交融,化作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滚滚热流,逼得他那张大胖脸红扑扑的。
“吸溜……痛快!”
王德发满足地抽了抽鼻子,打了个浓烈的大蒜羊肉味饱嗝。
他拍了拍自己那圆滚滚的大肚子,惬意地把两只胖脚丫子在羊毛毡里狠狠蹭了蹭。
“这神京城的大考,也没外头传的那么邪乎嘛。”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一想起上一场经义考完,自己在龙门外头那一出惊天动地的大哭丧,王德发就忍不住想乐出声来。
当时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瞧把肖景明和魏云深那两个装逼犯给乐的!
眼角眉梢全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膨胀贱相!
“这帮世家大少爷,天天关在暖阁里读圣贤书,读得脑子里全长了白毛!”
王德发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在心里把这道题目给翻了个底朝天:
“这道题在官老爷眼里,又是天灾,又是民变,又是两省兵戎相见,搞得跟天塌下来似的。”
“可在胖爷眼里……
这算个屁的泼天大乱?”
这道题剥掉那些之乎者也的官面文章,翻译成市井大白话,道理糙得不能再糙。
东村的叫花子快饿死了,翻过墙头,跑进西村地主家的地窖里抓了一把米;
西村地主拿着哨棒把门堵上要杀人。
东村的村长现在坐在炕头上琢磨:
怎么给上面写回话,才能既不挨板子,又能把粮食弄到手,顺便把两村打破头的仇给按下去?
“官府那帮大老爷,最大的毛病就是把简单事往死里整!”
王德发把嚼烂的肉渣咽进肚里,拍了拍大腿,心里亮堂得跟明镜似的:
“十万人快饿死了,手里拿根扁担去抢吃的,官府派大军拿刀去吓唬,说他们犯了谋逆大罪,要株连九族……
这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老子见多了被高利贷逼到绝路的穷鬼,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敢瞪着眼跟你同归于尽;”
“可你这时候要是给他指一条不仅能吃饱肚子甚至还能发财当官的正路……
他能当场跪在地上,给你磕八个响头管你叫亲爹!”
对付这十万流民,靠杀?
靠压?
靠讲道德?
全是屁话!
得用利益,得用人性!
但王德发心里更清楚,他现在是在大夏春闱的最高考场上,面对的是晏子衡那个老考官的朱砂笔。
上一场四书经义他能装疯卖傻,这一场应用公文,若是还满纸黑话,考官非得真把他当市井无赖给轰出去不可。
“得先穿衣服,再露杀猪刀。”
王德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所谓穿衣服,就是把顾辞和苏时押题时塞给他的那套台阁万能金甲套,给严丝合缝地套在表文的最前头。
词藻必须华丽!
格式必须森严!
什么“臣某言”、“伏以天心仁爱”、“两省唇齿”,怎么好听怎么来,把朝廷名门大家的规矩做足做透,让任何考官都挑不出半个字的格式毛病。
可金甲套底下藏着的骨肉,必须得是他王德发独一无二的手段。
而且,不仅要狠,还得有一股子寻常文人根本想不出来的草莽大气。
王德发提笔蘸墨。
第一层大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请旨天子,明发大赦!
王德发要给这道公文,立下一根比泰山还要重的大气骨架。
天下所有的官僚都在探讨流民冲关是不是造反,都在探讨该治流民什么罪。
王德发偏偏要在表文里,替豫州刺史,替天下饿肚子的百姓,向皇帝大声质问一句:
大夏朝廷设立常平仓,本来是干什么的?
太祖高皇帝当年在各地修官仓,本来就是为了在大荒之年给老百姓救命的!
天降大旱,老天爷不下雨,豫州地方官平日里昏庸无能没有积蓄,百姓快饿死了,砸开自家的救命粮仓吃一口米,这叫造反吗?
这叫向君父借粮求活!
错在老天,错在官吏,唯独老百姓无罪!
王德发要在表文中,力劝天子降下一道浩瀚无疆的大旨。
明发大赦!
凡是因饥饿就食的十万普通流民,朝廷概不追究,一律免除一切死罪与徒流刑罚。
这一笔落下去,格局大到了天际。
不仅全了天子至仁至圣的千古名声,更在瞬间拆掉了那十万饥民心中恐惧的一道防线。
老百姓知道朝廷不杀他们了,知道官府认了他们求生的苦衷,谁还会红着眼睛去跟官兵拼命?
第二层大招叫二桃杀三士!
悬赏自噬,兵不血刃斩首恶。
大赦是给普通百姓的,但规矩必须见血,朝廷的威严必须有人顶罪。
谁是首恶?
王德发太懂流民大营里的生态了。
十万人冲关,九万九千九百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们在后头跟着跑,跟着抢粮。
真正敢拔出尖刀捅死守关兵丁,敢放火烧官衙的……
绝对是原本就盘踞在边界上的那一帮泼皮无赖,亡命恶霸!
这帮人混在流民里当带头大哥,作威作福。
官兵如果去抓,十万流民同仇敌忾,会下意识地护着他们;
可王德发有市井里最毒的一记阴招。
在流民大营前立一块巨大的告示牌。
宣布天子大赦,普通百姓喝粥免罪。
但是!
“凡流民营中,有人能将带头杀人纵火的真恶霸绑缚送官者,不仅免除全家一切罪责,官府当场赏赐冀州精粮五十石!
并直接委任其为该屯营的里长大老爷!”
告示一贴,人性最深处的贪婪与求生欲,瞬间就会被引爆!
五十石粮食啊!
足够一家老小舒舒服服吃上大半年!
里长的官帽子啊!
能让一个穷叫花子瞬间光宗耀祖。
到了半夜,根本不需要官军放一箭一矢,那些原本被恶霸裹挟的饥民,为了五十石粮食,为了那一顶里长的官帽,会抄起麻绳铁棍,在黑夜里像饿狼一样扑向那些作威作福的恶霸头目。
自相残杀。
内部瓦解。
天亮之前,那几十个真正的凶徒就会被五花大绑、打断手脚,像死猪一样扔在官府的大堂门前。
官府拿到了真凶的人头向朝廷交差,朝廷的法纪立住了,而十万流民的恶气也全出干净了。
最后一个大招,草莽转化的万丈豪情收编为十万大夏护粮义民营。
真凶杀了,百姓赦了,那剩下的十万人怎么弄?
遣散他们?
豫州地里没粮,回去还是死。
关在大营里?
坐吃山空,冀州的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
王德发亮出了他这辈子从黑道和漕帮里悟出来的至高统帅之术。
给流民编制!
给流民尊严!
豫州刺史奏请朝廷,在界关当场设立大夏护粮义民大营。
给所有愿意听从调遣的流民青壮,头上缠上一根扎眼的朝廷红布头巾,发给号衣!
官府把大旗竖起来,昭告天下:
“你们不是冲关抢粮的流贼了!”
“朝廷收编你们当护粮义民!”
“冀州的粮食被你们抢了,现在,朝廷给你们口粮,给你们工钱,由你们自个儿十人一队、百人一营,负责护卫冀州官仓,负责协助官府把粮食一路押运回豫州受灾的家乡!”
这一招,简直绝到了姥姥家。
从冀州往豫州运几十万石粮食,朝廷最头疼的就是沿途民夫转运的人手不足,消耗巨大。
现在倒好,十万现成的青壮流民,成了护送自家救命粮的民兵押运队,
头上缠着红头巾,成了有编制的义民,流民走在官道上不仅不心虚,反而觉得自己在给朝廷办大差事,光荣得挺胸抬头。
曾经砸烂官仓的暴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十万义民大军。
化盗薮为干城,变民变为盛典。
皇帝坐在金銮殿上,看到天下各省多了一支民心归附的护粮义军,龙颜大悦,直接能把这份折子当成祥瑞通报全国。
“操!
老子真是个天才!”
王德发越想越兴奋。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抄起案头那管通体发黑的兼毫大笔,在墨盒里死命一搅!
笔尖触及宣纸,墨汁飞溅!
表文起手,极尽台阁庄严:
“臣某诚惶诚恐,谨奏为大祲逾疆,微臣伏地请罪,请发天恩大赦,立义民以安社稷本事,
臣闻之,王者视四海如一家,民以食为天。
豫省亢旱,赤地千里。
饥民冲关而犯冀境,迹虽干犯关防,心实穷迫就食。
臣忝为封疆之抚,失抚在先,罪当万死。
然臣伏地泣血而陈:天下常平之设,本备灾荒之需。
穷民就食官仓,是向君父乞食以全残生,非谋逆叛乱也。
臣请皇上以覆育万方之至仁,明发天子大赦之诏,
凡为求生而就食之愚夫愚妇,概免其刑戮之辟,抚其惊疑之心,
圣德昭昭,四海归仁,民心立定矣。”
“大赦者,所以安无辜之赤子。
明刑者,所以惩乘乱之巨奸。
十万饥民之中,必有素习强梁之市井泼徒,趁乱戕害守关士卒、焚毁官衙文牍、劫掠民间货财,此真倡乱之元恶大憝也。
臣请行悬赏自捕之策,
凡流民营中,有能擒缚真凶首恶一人送官者,免其全家之罪,赏冀仓精粟五十石,并授该屯营里长之任。
以重赏驱义愤,以名位破奸谋。
饥民为全生计,必人人自奋,鹰犬互指。
不劳官军一兵一卒,倡乱之元凶立见擒获,明正典刑于界关之下,王纲自肃,宵小潜销。”
而在大结之处,王德发的笔锋如万马奔腾,
“巨憝既除,饥民已安,臣请行化盗为兵之宏规,
敕建大夏护粮义民大营于界口,
赐流民青壮以红巾号衣,收编为护粮之役。
十人立甲,百人立队。
命其护卫冀仓之残储,督运赈粮于豫土,
以工代赏,以运代赈,
昔之冲关之乱民,转为今日护粮之义士,
使冀省免运送之劳,使豫民受自救之恩。
十万红巾,浩荡中原,民心向阙,山呼万岁。
变边境之惊涛,成圣朝之长策。
臣某谨披沥以奏,伏乞圣裁。”
最后一笔如同杀猪刀破骨收鞘。
王德发随手把毛笔往桌上一丢,心满意足地揉了揉大肚子,打了个悠长的饱嗝。
“齐活!”
他看了看号舍顶棚上那块漏风的破草帘,冷风正呼呼地往他光秃秃的脑门上灌。
王德发嘿嘿一笑,顺手抓起桌上那张原本用来垫烤烧饼的干草稿纸。
两只肥手三下五除二,极其麻利地在膝盖上翻折了几下,竟然折出了一顶尖角朝天的滑稽小纸帽!
他乐呵呵地把纸帽子往脑门上一扣,正好挡住了头顶的穿堂冷风。
接着,他又慢悠悠地从考篮底层,抠出了最后两根硬邦邦的五香风干牛肉条,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起来。
两只胖手顺势往宽大的棉袄袖筒里一揣,脑袋往冰凉的青砖墙角上一歪。
“呼噜……呼噜……”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悠长的大呼噜声,便从号舍里大摇大摆地响了起来,震得隔壁那位齐鲁举子手里的毛笔又是一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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