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赵文举:遇到偶像了
二月十三日,酉时一刻。
“铛,铛,铛。”
至公堂前,青铜大钟连续敲响了九下。
“第二场终了!”
“封箱收卷毕!”
“启龙门。”
那两扇大门再度开启。
门洞大开的刹那,积压了整整三日两夜的浑浊污气如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出。
门外,人潮汹涌。
可这一次,从门洞里涌出来的举子们,景象比第一场四书经义考完时凄惨了何止三倍。
“代豫州刺史拟流民冲关表……
这题目是人能答得出来的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举人踉踉跄跄地扑出门槛,官靴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
他披头散发,干枯的大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被揉得稀烂的草稿纸,一边跑一边仰天痛哭:
“字字皆有避讳,句句皆涉封疆!
老夫……老夫在表头漏写了一个恭承天命的抬格,按律视为大不敬啊!
三十年寒窗,全毁在这一个抬格上了啊!”
哭声未绝,旁边一名年轻士子突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快抬走!
又疯了一个!”
巡考的黑甲兵丁面无表情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扔上硬木担架。
无数人扶着青石照壁剧烈呕吐,更多的人则是坐在雪地里,神情木然,两眼空洞。
贡院照壁东侧的避风拐角处,六道年轻挺拔的身影,正气定神闲地聚在一处。
顾辞步履轻快地晃悠到了苏时面前。
“苏时,这甲字号舍里头,风虽是吹不着,可那两块冷硬的青砖木板,连着坐上三天两夜,滋味如何?
可曾把咱们未来的大夏第一编辑给坐得腰酸背痛?”
苏时正低头整理着水墨长衫的袖口。
苏时唇角微微一勾。
“多谢顾师兄挂怀。
苏时骨头虽轻,倒还经得起这几日风霜。”
“噗……”
旁边正抱着空考篮小跑过来的王德发,冷不丁听到这话,赶忙插话道。
“哈哈哈哈!”
“顾老大那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天字号舍风大得能把人舌头给吹直了,他非得装出一副名士风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风雪里给晏阁老站岗呢。”
王德发一边咧嘴大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叫起屈来:
“不过说真的,这回胖爷我也快交代在里头了!
六个羊肉馅的酥皮烧饼,听着挺多,可第二天天不亮就全叫老子给造光了!
第三天后半夜,肚子里唱了一整夜的空城计。
胖爷全靠着肚皮底下这层厚油膘在死撑啊!”
走在一旁的李浩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从怀里抽出一块白布帕子擦了擦鼻尖,冷声拆台:
“王德发,你少在那儿装可怜。
第二天下半夜,隔着整整三条号巷,我都能隐隐听见你那间棚子里传出来的呼噜声。
震得头顶的茅草帘子簌簌往下掉雪渣子。
隔壁那位倒霉举子原本还在苦思冥想怎么给皇上写表文,被你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一吓,手一抖把砚台给打翻了,当场在号舍里哭爹喊娘。
你若是真觉得饿得慌,不如去问问那位被你逼疯的老兄,看他想不想把你一身肥肉剐了当下酒菜。”
“放屁!
那是胖爷在运内功御寒!”
王德发眼珠子一瞪,脸不红心不跳地跳脚反驳:
“圣人云,食不语寝不语,老子那是睡觉打呼噜,又没犯大夏科举律!
周通师兄,你说是不是?
律法里哪条写着举人考试不准打呼噜了?”
走在最前头的周通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夏科考场规·喧哗卷》第二条:凡号舍之内,无故作金石作响,兽鸣吼啸。扰乱邻舍神智者,巡考御史得执仗驱离。
你那呼噜声若真如李浩所言,按律……
可定为兽鸣惊场,直接叉出去杖二十。”
“哎哟我的亲娘哎!”
“周通,你这辈子不给老子扣个罪名,你心里是不是难受?
兽鸣?
胖爷长得像野兽吗?
老子好歹是个富家翁!”
张承宗此时忍不住憨厚地笑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将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只牛皮水囊递到了王德发面前:
“行了德发,少说两句留点气力。
一人喝两口润润嗓子。”
张承宗关切地对大家问道:
“手脚可有冻僵的?
第二场公文繁重,写得急了手腕极易拉伤,待会儿回了分院,先别急着碰凉水,老叶教过,得用滚烫的艾草热汤敷上半个时辰才好。”
“承宗师兄放心,大家底子厚,伤不着。”
……
西长安街,地势最高之处。
巍峨高耸的状元楼雅阁内,四面垂挂着昂贵厚重的蜀锦挡风帷幔。
雕花木窗被悄然推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安平公主萧明月一双漂亮灵动的杏眼瞪得滚圆,盯着下方那一片混乱喧嚣的人海。
“怎么瘦成那样了啊……”
萧明月吸了吸发红的小鼻子,看着人潮中那一抹清绝的水墨青衫,心疼得直跺脚:
“皇兄!你快瞧啊!
苏姐姐身子骨本就单薄柔弱,这贡院的破泥棚连着坐了六天六夜。
那里面阴冷潮湿,四面透风,连床正经被褥都没有。
你瞧苏姐姐那下巴颏,分明比进场前尖了整整一圈!
脸色白得跟冬天的落雪似的,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好啊!”
萧明月越说越是心焦,气得猛一拍窗案:
“还有那个姓顾的登徒子!
狂妄自大!
成天就知道逞能!
大冷天的,满大街的人都裹着棉袄,偏就他还要半披着大氅摇扇子!
瞧他那眼底下熬出来的青印子,脸色都熬白了,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地装什么风流名士!
真是不知死活!
等放了榜,本姑娘非得让御膳房炖上一百盅极品海参鹿茸汤,逼着他一口气全喝光不可!”
嘴上虽句句在骂,可那双眸子里的心疼,几乎快要溢出眼眶。
萧裕桓俯瞰着下方那六道并肩前行的年轻身影。
听到妹妹这番带着哭腔的娇嗔,萧裕桓微笑道:
“明月,别哭了。”
“六天六夜,面对的是天下最险恶的考场,最刁钻的绝命试题。
寻常士子早已神形俱灭,道心崩溃。
可他们六人……
你瞧仔细了,他们的脊梁骨,可曾弯下过半分?”
“他们消瘦,是因为他们在用自己的心血与骨肉,替大夏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堵漏。
他们谈笑自若,是因为他们胸中所装的,乃是能让天下千千万万穷苦百姓活下去的通天大道。
顾辞没有逞能,苏姑娘亦没有委屈。
他们是在替孤,是在替这大夏皇权,向九重深宫递上一柄真正能扫平奸佞生路之刀!”
萧裕桓突然下令道:
“传孤的密令!”
“调东宫潜龙暗卫二十人,今夜秘密进驻致知分院周遭三里暗巷!
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惊扰了他们安歇……
提头来见!”
“诺!”
屏风暗影之中,数道黑影如轻烟般无声领命而去。
随即,他专注地看着远处苏时的身影,内心隐隐地也开始担忧:“苏姑娘,让你受累了……”
……
神京内城外围。
下马木牌坊长街拐角处。
这里地处进出贡院的咽喉要道,两侧酒楼茶肆林立,然而此刻整条长街上却挤满了失魂落魄的赶考举子,推搡哭喊,混乱不堪。
致知六子并肩而行,刚行至牌坊阴影下方。
“哎哟!”
前方的人流突然倒灌了一下。
只见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的旧蓝布棉袍的举人,被后头两个神色仓皇的年轻考生撞在了后背上。
他本就冻得浑身发僵,脚步虚浮,这一撞之下,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手中的破竹考篮脱手飞出,直挺挺地朝着满是污泥冰碴的地面栽倒下去。
眼看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就要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突然!
“唰!”
两道迅捷的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自人流中探出。
一只修长如铁的手,精准地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肩。
而在同一时刻,另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肥手,更是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在半空中一把捞住了那只即将摔烂的旧考篮提梁,顺势在老举人的后腰上稳稳托了一把。
正是周通与王德发。
举人惊魂未定,整个人半悬在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清眼前那张冷峻如雕塑般的面庞,以及身旁那个正咧着大嘴冲他傻笑的胖脸时……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干瘪蜡黄的嘴唇疯狂颤抖,两行滚烫的老泪夺眶而出。
“周……周公子?”
“王总管?!”
正是赵文举。
看清恩人的刹那,赵文举双膝一软,作势便要当着满街万千士子的面,在泥泞冰冷的雪地里跪倒。
“不可!”
周通右手微微发力,眉头微皱。
“大庭广众,同为新科举人,岂能当街行此大礼?
成何体统。”
王德发更是乐呵呵地把旧考篮塞回赵文举怀里,顺手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哎哟我说老赵啊!
手劲见长啊!
当日在江宁赵家村祠堂里头,你给我们报信的时候,不是挺有种的吗?
怎么到了这天子脚下,考了两场试,反倒腿肚子转筋,成软脚虾了?”
听着这熟悉的市井调侃,赵文举也苦笑道:
“周公子……王总管……
我没用啊!
方才在号舍里,面对那道流民冲关的大题……
脑子里全是当年赵家村快饿死人时的光景,全是村里穷人为了活命跪在地上刨草根的惨状!”
赵文举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满脸惶恐地低声倾诉:
“我……我没敢写那些官老爷爱看的锦绣空话,更没敢写调大军去杀流民……
我全写的实话!
我写怎么给穷人留活命粮,写怎么查地方豪强的恶账……
周公子,我心里没底啊!
我这篇大白话卷子……
是不是……是不是又要被朝廷的大官给扫进废纸堆里去了啊?”
周通道:
“大夏取士,取的是代天牧民的社稷栋梁,不是取只会粉饰太平的应声虫。”
“公文之要,贵在明辨事实,切中要害。
只要字字出于公心,笔笔带着民生血泪,大夏的律法与规矩,便绝不会辜负真正的苦心人。”
周通看着他,沉声道:
“回客栈去,好生喝一碗热姜汤,把汗发透。
后日第三场活时政策论继续写你的实话!”
“周公子……”
赵文举热泪纵横,整个人挺直了那被苦难压弯了数十年的脊梁骨,退后三步,整理衣冠,庄严整肃地对着周通与王德发,躬身长揖到地:
“在下赵文举……
谨遵周公子教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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