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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李浩:答什么题,先算下资产负债表


李浩号舍。

在那张有些潮湿的草稿纸上,他画下了两条笔直平行的墨线。

左边写着“借”,右边写着“贷”。

大夏朝所有的士子乃至至公堂上的主考官,都把这道题当成了一篇关乎天理民心的文章。

可李浩坐在这间狭窄的泥棚里,眼里看到的只是一张两边严重失衡的行省资产表。

“左边,豫州。”

他在左边的墨线底下划了一个圈。

资产:大旱三年,田亩绝收,仓储见底,现银为零。

负债:十万张随时会把官府撕成碎片的饥民之口,以及冲破边界引发的边防糜烂。

“右边,冀州。”

他又在右边的墨线底下划了一个圈。

资产:官仓存粮十万石,界防兵马万余。

负债:关卡被破,官仓被抢,流民啸聚的动荡风险,以及一旦放粮可能面临的本地亏空。

“两边都在亏。”

天下间几乎所有的官员面对这种局面,脑子里永远只有两种极端的蠢法子。

一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权摊派。

借着朝廷的名义,强行逼着冀州把粮食交出来。

冀州平白无故吃下这么大一笔亏空,换来的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道德奖状,冀州刺史只要脑子没进水,就必定会千方百计做假账报亏空,甚至故意让粮船沉在运河里,把这笔账赖掉。

另一种,则是那种书生式的异地借贷。

口口声声说豫州来年秋收加倍奉还,还不上就拿江南的银子垫补。

李浩甚至不需要动用算盘,就能一眼看穿这种荒谬透顶。

在账目稽核里,没有任何信用抵押,没有任何实物对照的借据,直接按坏账计提为零。

豫州连饭都吃不上,来年拿什么还加倍的粮食?

江南的岁入早就被内廷和户部刮得干干净净,凭什么替中原的烂摊子擦屁股?

“两个穷光蛋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光靠嘴皮子讲情分,除了饿死,什么都变不出来。”

李浩手中的鹅毛硬笔在宣纸的一角,飞快地画了一个代表资金流向的双向箭头。

怎么让那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冀州刺史,心甘情愿地把大门打开,把沉甸甸的粮食运出来?

办法只有一个。

跨期资产置换!

把未来的死资产,折现成眼前的活物资。

豫州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寻常人眼里,没有粮食、没有现银就是一无所有。

可李浩在江南做过商会总账房,他太清楚这大夏的江山底下埋着多少沉睡的财富了。

豫州虽然赤地千里,可豫州西部的伏牛山脉里,封禁着大夏朝廷开国初年便勘探明晰的两座巨大官办矿脉。

一座大型硫铁矿,一座露天石炭矿。

大夏立国二百年,因循守旧,朝廷怕民间聚众开矿滋生乱党,常年将这两座大矿封禁在深山之中,任由荒草丛生,杂木蔽塞。

在豫州府衙的黄册里,这两座矿是每年还要倒贴几百两银子派兵看守的赔钱烂摊子。

可冀州缺什么?

冀州是神京南大门,是九边重镇的后勤基地。

冀州工部官坊、兵部铸甲所,每年为了打造军械兵刃、为了给北直隶供应冬日的取暖燃料,需要从山西千里迢迢转运数百万斤石炭和生铁。

光是这笔耗在太行山道上的脚力运费,每年就要吃掉冀州官府整整八万两白银的常平银。

“豫州有矿,但缺粮食救命。

冀州有粮,但缺煤铁铸甲。”

一个跨越行政壁垒,跨越时间维度的对冲方案,在李浩的脑海中瞬间成形。

豫州刺史在呈给皇帝的表文里,不需要跪在地上哭穷,更不需要低三下四向冀州求饶。

豫州直接向朝廷附呈一份官对官的《豫冀公产对冲契约》。

以豫州境内两座官办硫铁矿与石炭矿的未来五年特许开采权,作为实物资产抵押,直接作价划拨给冀州官府,以抵扣冀州当下拨出的五万石救命仓粮。

这还没完。

官僚之间最怕的就是赖账与变故。

李浩在草稿上列出了一组严密的对赌浮动还粮比率:

其一,若来年豫州风调雨顺,天降甘霖,豫州按原粮平价加一分损耗公费,全额奉还冀州官仓,赎回两座官矿的开采权。

其二,若来年豫州大旱依旧,无力偿粮,则契约即刻生效。

无需豫州掏一两白银,两座官矿的全部采冶收益权,无偿移交冀州官府就近开采五年,充抵全额粮款与利息。

在这套算式里,冀州刺史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大赢家。

丰年得原粮与公费,歉年白得两座近在咫尺、能省下数十万两运费的战略矿脉。

面对这样一份收益封顶,风险清零的公产契约,冀州刺史就算是铁石心肠,也绝挑不出半句推诿的辞藻。

至于那个朝廷非要抓的倡乱首恶……

流民冲关,确实抢了官仓,打坏了门闸,造成了亏空。

按规矩得有人顶账。

顶账的不是饥民的脑袋,而是借机发横财的人。

每一次大灾冲关,总有几拨原本就在边界走私打劫的地痞恶霸混在人群里趁火打劫,大发横财。

豫州刺史请旨,直接抄没这些在冲关中大肆劫掠私财的真正恶霸。

查封其田宅私产,连同其洗劫藏匿的脏银,全部按公允市价折算入账,直接作为第一期坏账准备金,当场冲抵冀州官仓被抢破的门闸损耗。

算盘上的所有坏账,至此清零。

思路理顺,李浩提起硬笔,沾了防冻精墨,笔尖飞快在飞白宣纸上划开。

“臣某谨奏为灾异越境,饥馑冲关,请行公产对冲、跨期置换以安两省本事。

臣闻之,治天下之财者,不困于地力之暂竭,而困于流通之不通。

豫州之赤地千里,实地利之暂伏;冀州之仓储封锁,亦自全之常理。

若以虚言求乞,是诱邻封以自损;若以朝威强取,是激边陲之内耗。

臣请不耗内帑分文,不累冀省公帑,行豫冀公产跨期置换之规,以解当下倒悬。”

紧接着,笔尖顺滑推移,将契约的核心条款精炼入表:

“豫省伏牛官矿,石炭硫铁深藏,封禁岁久,岁无分文之益。

而冀省百工铸甲,岁靡万金于辽西转运之费。

臣请敕旨特恩,准豫省以西山官炭、铁场两矿五年特许开采之权为质,折抵冀仓见拨存粟五万石,作价抵押。

立官立对冲之规:

来岁丰稔,豫省按价还粟加耗一分,自赎其矿。

岁若不登,矿权即归冀省采运五年,抵折粮款,无须再累豫民分文。

以此未来沉睡之资,易当下活命之粟,两省公私并利,边关疑惧冰消。”

而在表文末尾处置冲关首恶的条目上,李浩的笔锋更是冷酷利落:

“至于冲关倡首之徒,臣谨按财务实效奏闻。

乱民裹挟之中,必有素习劫掠之市井豪黠,借天灾以洗劫公私。

臣请密行甄别,籍没该犯田宅浮财,折变入官,专充冀仓首期门闸抢掠之损耗准备银。

恶首伏法以肃纲纪,贼产没官以平账目。

使冀省不蒙分厘之损,豫民获全求生之路。

如此,则财政账目自平,天下大局自安矣。”

最后一笔收锋。

整张考卷平平整整地摊在案上,借贷两平,毫无漏洞。

号舍外的穿堂风吹得草帘簌簌抖动,把几片残雪卷到了他的布鞋边上。

李浩轻轻扫了扫。

这大夏的天下账目,千疮百孔,看似无解。

可在算学的大道面前……

只要算式列得对,哪怕是一座快要坍塌的烂摊子,也终究能把它算平。

他将硬笔套好笔帽,整齐地放回了桃木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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