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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晏子衡巡考,张承宗答卷


明远楼下。

第二场开考已近两个时辰。

主考官晏子衡双手自然拢在宽大的袖袍之内。

身后,除了顺天府通判以及两名按刀随护的执戟牙将外,并未带过多仪仗。

考官巡场,按大夏会试旧例,多是在至公堂前遥遥巡视,以正纪纲。

可今日,这位内阁次辅却反常地走下了高台。

他亲自步入了狭窄的号巷之中。

他不是来抓什么科场夹带的,以他的阅历,哪些人有真才实学,哪些人在虚张声势,根本不需要等到开箱拆卷。

一个举子在面对绝境考题时,他坐着的姿态,他握笔的手腕,他眼神深处是惊慌还是从容……

那一身精气神,便已定了一半的乾坤。

顺天府通判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一行人在一个号巷前停下了脚步。

晏子衡站在第七号舍的草帘之外,目光微微一侧。

号舍内,肖景明头戴紫金冠,大氅整齐,背脊挺拔。

他的砚台里泛着浓郁的墨香,手腕悬沉,笔走龙蛇。

偶尔停笔蘸墨,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

“老成,干练。”

晏子衡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到底是礼部尚书府里自幼调教出来的千里驹。

换作寻常举子,面对十万流民冲关的大罪,早就吓得手抖心慌,可肖景明却能稳坐钓鱼台,那一身官宦世家浸润出来的笃定,确实当得起顺天府解元的身价。

晏子衡未发一言,缓步前行,转入了地字号巷。

在地字第六号舍外,他看到了魏云深。

号舍内,炭火盆微微发红,镇纸压在案头。

魏云深双脚踩在暖炉边缘,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涂写勾画。

他的神态与肖景明截然不同。

写到急促之处,他甚至会伸出两根手指,在案板上轻轻叩击,像是算盘珠子在暗中跳跃。

“精于度支,算计极深。”

晏子衡捋了捋颌下的白须。

魏云深身上的商贾气太浓,哪怕穿着士子布袍,骨子里也透着一股皇商大户的市侩。

但在如今大夏国库空虚、户部天天拆东墙补西墙的窘境之下,这样懂得从银钱账目里扒出活路的年轻人,确实是内阁急需的钱袋子。

只是不知道,此子的算盘里,算的究竟是大夏的江山社稷,还是他们世家大族的私囊进项?

紧接着,晏子衡行至玄字号巷。

第十三号舍内,景象一片狼藉。

雪青色长衫凌乱不堪。

柳承翰满头乱发披散,嘴唇被咬出了血。

此刻,这位名满京华的书痴正一边流着泪,一边神经质般地自嘲冷笑着,握着半截断笔在纸上疯狂疾书。

通判面色一沉,刚想上前喝止这等有辱斯文的疯癫举止,却被晏子衡轻轻抬手拦住了。

晏子衡静静地站在风口里,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

“柳家这小子……”

他在痛苦。

他在困惑。

“痴儿啊……”

晏子衡看了柳承翰一眼。

走出数步之后,晏子衡巡视了正心四杰所在的连号。

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恒四人,端坐如松。

沈渊从江南带回来的这四把利刃,确实非同寻常。

随后,在地字第九号舍,晏子衡见到了陆文轩。

既无世家大族的骄矜之气,亦无寻常举子的局促。

“看来跟致知书院走那么近,没少学到东西。”

晏子衡暗自赞叹。

江南陆家的少东家,惊鸿商号的幕后主理人。

自打他在江南放弃了门阀的庇护,跟着新学一路走到天子脚下,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已然退去了所有浮华

看完了三魁,看完了四杰,看完了陆文轩。

晏子衡停在了神道中央的石阶之上。

寒风卷起他的大氅。

“脚步放轻些。”

“随老夫去看看那几个孩子。”

绯红官袍微动,老臣的身影踩着积雪,缓步走去……

……

张承宗号舍内,光线略显暗沉。

张承宗将发下来的黄麻公文纸抚平,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掌心,在那张纸上丈量似地来回比划着。

在关东种过地的人,看什么都习惯带上尺量田亩的眼光。

长一尺二寸,宽八寸。

这张纸在主考官眼里是朝廷公文,可在张承宗眼里,这四四方方的纸面,更像是一块被官府划出来的地基。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题目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脑子里拆开了看。

数十万饥民冲破豫州边界,撞开冀州关卡,抢了官仓,甚至和守军动了刀兵。

这事在满朝文武看来是滔天大乱,在刑部看来是谋逆大案。

可张承宗坐在板凳上,想的却是当年老家遭灾时的景象。

乡亲们把树皮啃光了,把观音土咽进肚子里胀得连腰都弯不下来。

只要自家地窖里哪怕还埋着半升长了绿毛的陈麦子,村里的老人们就是饿得倚在墙根底下断气,也断然舍不得离开自家的土坯房半步。

人,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庄稼只有在根烂了土没了的时候,才会被山洪冲得满山乱淌。

“流民之所以成匪,不是骨子里生了反骨。”

张承宗提起案角那支旧狼毫,在粗陋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曲折的横线。

“是他们的根,被这场大灾生生拔出来了。”

朝廷若是只想着用大军去剿,就像山洪暴发时拿扫帚去挡水,除了把这十万人逼得走投无路,别无他途。

若是向冀州硬借几万石粮食施舍下去,就像往枯井里倒两瓢水,今天喝完了,明天这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依然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哪怕把他们全编进营里去挑土修河,河堤总有合龙的那一天。

等工程结了,粮食停了,这群两手空空的汉子,除了再抢一次官仓,还能去哪?

张承宗盯着自己画在草稿纸上的那道横线。

横线上头是冀州,横线下头是豫州。

他这几年跟着先生跑过江南的江堤,也翻阅过大夏各省的驿道水网图册。

他很清楚,大夏建国两百年,两省交界的地方,从来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样壁垒分明。

那往往是一片数百年没人肯要的黄泛荒滩。

豫州嫌它地薄不肯垦,冀州嫌它偏远不肯管。

天长日久,这片荒地就成了官府收不上税,盗贼藏匿的两不管死隙。

“地方上不要这块荒地,可流民要啊。”

这十万流民里,有成千上万个能扛起两百斤麻袋的壮劳力。

他们现在是抢官仓的乱民,可若是给他们一人一把铁锹,一人一袋麦种,他们就是天下最能吃苦的开荒好手。

思路一旦落在了泥土里,整个看似死局的表文,瞬间有了破土而出的根系。

第一步,就是打破豫冀两省的死结,向中枢请旨立卫。

既然这片边界荒地两省都管不好,那就谁也别管了。

豫州刺史在表中不替自己辩解无能,直接向皇帝奏请:

由朝廷明发谕旨,将豫冀两省交界处那片方圆数百里的抛荒盐碱地划出来,设一个由中枢直辖的豫冀跨省军屯特区。

这一笔,直接将两省争端的地界抽空,建起了一道不偏不倚的官防屏障。

第二步,给流民定身份,分土地!

不能再叫他们流民了,公文里每出现一次流民,都是给朝廷添一份戾气。

把这十万人就地整编,青壮编为屯垦辅兵,妇孺编入屯垦家眷。

给他们发什么?

发土地!

按人头分地,一人划荒地二十亩。

但这地不是白给的,张承宗在草稿上写下了定额永佃四个字。

朝廷颁发官府木契,写明三年开荒期内分文不取,三年之后,每亩只收官府定额的一斗公粮,余下多打出来的粮食,全归农户自家所有。

官府不得加赋,宗族豪强不得强买强夺。

流民手里有了白纸黑字的永佃契约,心里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才算是真真正正落了地。

随后便是解开冀州刺史的心魔。

冀州为什么闭关放箭?

因为冀州刺史害怕豫州借了粮不还,害怕这十万人赖在冀州地界上变成长期的吸血虫。

但在表文里,张承宗要把这笔粮食的名义翻转过来。

豫州刺史不向冀州借粮赈灾。

而是向朝廷请旨,将冀州官仓里被抢剩下的存粮,连同原本预备调拨的五万石底粮,作为朝廷划拨给新设军屯特区的军粮与开荒麦种。

这粮不是白白喂给叫花子的,是投进土地里的种子钱。

两年之后,这片原本寸草不生的盐碱荒滩,就会被数万双大手翻成沃野,成为冀州南面一道永不塌陷的产粮卫所。

冀州刺史出了粮食,换来的是边界的永久太平,换来的是神京南大门的一面坚盾,他不仅不会推诿,反而巴不得促成此事以全自己的边防政绩。

至于那个最扎手的诛杀首恶……

官府的大老爷总觉得带头冲关的刁民该杀。

可在大荒之年,敢领着成千上万快要饿死的乡亲撞开生铁大门的汉子,多半是村里最讲义气的领头人。

杀了他们,就是把十万刚刚放下扁担的饥民推向反面。

豫州刺史在表中不能充好人,但可以借法度用人。

免其死罪,收其威望。

直接将这几个带头的硬骨头,拔擢为新屯区的屯长、百户。

朝廷给他们官皮,给他们口粮,但也把开荒成败的责任压在他们脖子上。

让他们带着自家的乡亲去丈量土地,去挖渠排碱。

有了土地作盼头,有了官身作护甲,这群原本连命都不要的亡命徒,会比官兵更在乎这片土地的安宁,哪怕有一只野狗想要糟蹋麦苗,他们都会提着锄头上去拼命。

理顺了这一步步的脉络,张承宗不再迟疑。

他提起笔架上的兼毫中锋,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落笔极其沉稳,字迹方正端凝。

“臣某谨奏为大灾逾境,民溃关防,请建屯田以固邦本事。

臣闻古之治流者,不患民之寡,而患土之虚。

不患民之聚,而患聚而无产。

豫省遭百年不遇之烈旱,井竭土坼,禾稼俱焚。

赤子嗷嗷,就食无门,溃关而越冀界者数十万众。

此非民性好乱,实饥馁逼切、求生之势溃溢所致。

朝廷若发兵痛剿,是驱饥民为贼寇;若移粟虚抚,是投石子于深渊。

臣虽万死难谢失抚之罪,然当此危崖之会,不敢苟全私躯,谨为皇上条陈划界立屯,耕战合一之至策。”

紧接着,笔锋顺畅划过纸面,将草稿上的章程化作条理分明的公文陈辞:

“豫冀交界之隙,广袤数百里,向以界限不明,抛为斥卤,盗薮隐伏,岁无税课。

臣请敕旨特划此隙,设豫冀军屯特区,直隶工兵二部。

将冲关就食之丁壮,尽编为屯垦辅兵。

老幼随营,计口授田。

每丁赋荒地二十亩,颁官铸木契,定额永佃。

定规三年不征,三年之后,亩征官粮一斗,赢余尽归农户,子孙世承,官豪皆不得夺。

凡受契者,一家一业,心定力齐,流民之患自此弭矣。”

随后,笔尖微转,将冀州官仓的借粮之议,落在了军费实务之上:

“至于冀州开仓之议,臣请明诏易其名目。

莫若移冀仓见存之粟五万石,拨作特区首期之军屯麦种与开垦口粮。

此非借粮以偿私隙,乃朝廷建卫固边之预支也。

特区立而冀南之盗薮销,荒原辟而神京之藩篱固。

冀省出此五万石,免边关日夕之惊扰,得屏障万年之清平,于公于私,两得其利。”

“至于破关之倡首,臣谨按大夏实务奏陈。

流民中能登高一呼而数万人景从者,必乡野果决骁悍之材。

戮之则众心生疑,反激溃散之乱。

抚而用之,正收猛虎之威以辟荒蛮。

臣请免其死辟,授以屯长、队正之名,勒令戴罪领众,分段开荒。

成田有赏,怠工按军律行诛。

天下之人,授之以田则为民,束之以纪则为兵。

化冲关之悍徒为护粮之戍卒,此实古者辟土开疆之良规也。”

宣纸上,一行行墨字排得平平整整。

张承宗伸手掖了掖棉袄前襟,小心地挡住穿堂风,生怕风里夹带的细雪沫子沾湿了未干的墨迹。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早上剩下的羊肉酥皮烧饼。

烧饼早就凉透了,羊油凝成了白花花的硬块,咬在嘴里干硬发涩。

他就着水囊里的冷水,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嚼着。

号舍外的巡考兵丁踩着积雪走过,靴甲声沉重单调。

这道表文递上去,内阁的大老爷们会怎么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皇帝肯准这道折子,那片两省交界的烂泥滩上,到了来年秋天,就一定能长出没过人腰的麦浪。

那是天底下最结实的活路。

麦子不骗人,土地也不骗人。

他嚼碎嘴里的最后一口烧饼,咽进肚里,胸膛里慢慢升起了一团扎实的温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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