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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1章 被遗忘的角落


陌生男人走后第三天,阿黄才发现门锁换了。

不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而是一把崭新的挂锁,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它从门缝底下看见那把锁的时候,尾巴本能地摇了两下——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它闻到了陌生的金属味,没有老李手上那串钥匙的铜锈气息,也没有王婶偶尔帮忙开门时钥匙串上挂着的塑料小猴子散发的廉价香水味。

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上,用力地吸气。门外不再是熟悉的楼道——那种混合着各家炒菜油烟、潮湿墙皮和老式电表箱发热的气味——而是一种崭新的、刺鼻的油漆味。有人在装修。有人在改变这个它守护了太久的地方。

阿黄退回藤椅下,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

它开始注意到,屋子里的东西在一点点消失。

第一天消失的是老李挂在门后那件深蓝色中山装。阿黄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鼻子去确认那件衣服还在不在——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袖口垂下来,刚好够它够到。它经常偷偷把脸埋进袖管里,那里有最浓郁的老李的味道。但那天早上,挂钩上空了,只剩下一枚生锈的铁钩,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第二天,衣柜被打开了。不是那个陌生男人,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戴着橡胶手套。她站在衣柜前,把老李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叠好,放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处理一堆毫无意义的杂物。

阿黄从藤椅下探出半个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女人回头看了它一眼,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乖,别碍事。"她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收拾。

阿黄看着她把老李的毛衣、衬衫、袜子,统统塞进编织袋。那些衣服上还残留着老李的体味,它们被挤压在一起,像是一群被强行分离的老人,互相依偎着被拖向未知的命运。它想冲上去咬住那只编织袋,想用牙齿证明这些东西是不能被带走的——但它们属于老李,老李不在了,这些东西也就没有了主人。一条土狗,有什么资格阻止别人处置无主的物品?

女人收拾完衣柜,又走到了床边。她掀开床垫,从下面抽出一本旧相册。阿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认识那本相册。老李经常在深夜把它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会停住,然后在那张照片上停留很久。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安静。那是老李的妻子,是阿黄从未见过、却比任何活人都更真实地存在于这个屋子里的"人"。老李对着那张照片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女人翻开相册,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都是些老照片,没什么用。"她嘟囔了一句,随手把相册扔在了床边的废纸堆里。

阿黄从藤椅下冲了出来。

它冲向那堆废纸,用嘴叼起相册,紧紧地咬着不放。女人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哎哟,这狗还挺护东西的。"她没有去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黄。

阿黄叼着相册,一步步退回藤椅下。它把相册放在自己的窝里,用身体压住,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女人摇了摇头,继续收拾别的东西。她带走了老李的茶杯、烟灰缸、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蒲扇,还有床头柜上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台灯。每一样东西被拿走的时候,阿黄都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被抽走了。

到最后,屋子里只剩下一把藤椅、一张床、一个空荡荡的衣柜,和一个蜷缩在藤椅下的、守护着一本旧相册的老土狗。

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阿黄,叹了口气。"你也被留下了,是吧?"

阿黄没有回应。它只是把下巴搁在相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女人走了。门锁又响了一声,但不是挂锁的声音——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人在配钥匙了。这个屋子,正在被重新分配给一个新的人,一段新的生活。而阿黄和老李的一切,正在被当作"旧物"清理出去。

阿黄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它开始把藤椅下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到相册旁边。那些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干枯碎裂,一碰就化成粉末。但它还是耐心地把它们聚拢在一起,像是在为自己的宝物筑一道城墙。

然后,它又把老李遗留下来的一些小东西拖到了藤椅下——一块从编织袋缝隙里漏出来的手帕(上面有老李的汗味),一只滚到床底下的纽扣(是中山装上的,铜质的,已经氧化发黑),还有一小截从烟灰缸里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烟蒂。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收藏"。阿黄每天都会检查一遍,确保它们都在。如果有哪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了,它会重新从窗外叼一片进来补上。如果那截烟蒂的气味淡了,它就用自己的鼻子反复蹭它,把自己的气味覆盖上去——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它觉得,自己的气味和老李的气味混在一起,那些东西就不会彻底消失。

第四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们走进屋子,四处打量,女人用手机拍照,男人拿着卷尺测量房间的尺寸。

阿黄蜷缩在藤椅下,一动不动。它已经学会了——当陌生人出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变得像一块石头,不被注意,就不会被驱逐。

"这房子不错,地段好,采光也可以。"女的说,"就是装修太老了,得全部翻新。"

"墙面要重新刷,地板也要换。"男的附和,"这把藤椅可以扔了,都烂了。"

阿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扔了?藤椅?那把老李坐了十几年的藤椅?

它从藤椅下探出头来,对着那个男人龇了龇牙。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哟,还有条老狗呢。这狗也得处理掉,搬家了谁还养土狗啊。"

"问问房东吧,看是送去收容所还是直接……"女人没说完,但做了一个手势。

阿黄听懂了那个手势。它见过类似的——小区里的流浪狗被抓走的时候,穿制服的人就是这样比的。

它缩回藤椅下,把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心跳得很快,但它强迫自己保持安静。它不能引起注意,不能让这些人觉得它"碍事"。只要它足够安静,足够小,也许他们就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忘记了墙角那块剥落的墙皮一样。

那两个人走后,阿黄从藤椅下爬出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它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窗户也被换了。

不是全部,但客厅那扇最大的窗户,原来的木质窗框被拆掉了,换成了新的铝合金框架。老李生前最喜欢那扇窗户,夏天的时候他会把窗户全部推开,让穿堂风吹进来,带着护城河那边的柳絮和潮湿的水汽。阿黄经常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窗沿变了。不再是那种被老李的手磨得光滑的木质边缘,而是冰冷的金属,上面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阿黄跳上窗台——它的后腿已经很不好使了,每一次跳跃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把鼻子贴在玻璃上。窗外,楼下的梧桐树还在,护城河的方向也还在,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因为从这扇新窗户看出去,世界好像被重新框定了,不再是老李看过的那个世界。

它趴在窗台上,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它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中找回那个画面——老李坐在藤椅上,窗户大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老李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笃,笃,笃。

但风不再吹进来了。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隔音也更好了。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变得安静、遥远、不真实。

阿黄睁开眼睛,慢慢爬下窗台。它走回藤椅旁,把相册重新检查了一遍——还在,完好无损。它舔了舔照片上那个麻花辫女人的脸,然后蜷缩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热腾腾的包子,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他推开门,看见阿黄蜷缩在藤椅上,笑了笑,说:"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向他——但这一次,它没有扑到老李的身上。因为它发现,自己的爪子穿过了老李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

它愣住了。它后退了两步,看着老李。老李还是那样笑着,朝它伸出手,但那只手也是透明的,阳光可以从指缝间穿过去。

"阿黄,"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就消失了。

阿黄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藤椅上,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夕阳的余晖从新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橙红色的线。那道光很美,但它照不到藤椅——藤椅在阴影里,在角落里,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阿黄低下头,把脸埋进前爪里。它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它只知道,老李的味道越来越淡了,淡到它必须使劲吸气才能闻到一丝痕迹。而那个梦里的老李,也是透明的,摸不着的,像风一样抓不住。

它突然害怕起来。不是害怕饥饿,不是害怕寒冷,而是害怕遗忘。它害怕有一天,当它醒来,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老李手掌的温度,再也闻不到那股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它害怕自己会忘记老李咳嗽时的声音,忘记他叫它"阿黄"时的语气,忘记他摸它头时那种粗糙而温柔的触感。

所以它更加拼命地守护着藤椅下的那些东西——相册、落叶、手帕、纽扣、烟蒂。这些东西是它对抗遗忘的唯一武器。只要它们还在,老李就还没有彻底消失。只要它还记得那个梦,记得那条通往护城河的路,记得那块西瓜的甜味,老李就还活在某个地方。

夜深了。阿黄在藤椅上睡着了,尾巴垂下来,搭在相册上。月光从新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的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轮廓。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缓慢,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而在梦里,它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醒来。因为它知道,在那个梦里,它已经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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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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