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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0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


阿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雨,没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也没有邻居王婶那双隔着门缝递进来、带着怜悯的温热手掌。梦里只有一条路,一条它无比熟悉的、通往护城河的路。

阳光很好,是那种初夏时节透过梧桐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斑,暖融融地落在它的背上。它欢快地跑着,爪子踩在干燥的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它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跟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咳两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

“阿黄,慢点跑,没人跟你抢。”

老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被烟草熏哑的沙哑。阿黄停下来,转过身,看见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站在那里,朝它招手,眼神里是阿黄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它撒欢似的跑回去,围着老李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老李弯下腰,粗糙的大手揉着它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它最喜欢的那种。“小畜生,就你粘人。”老黄听见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嫌弃,全是宠溺。

然后,梦里的画面变了。他们坐在护城河边的老柳树底下,河水潺潺流过,柳絮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老李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淋漓。他把西瓜递给它一块,自己拿着另一块,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阿黄狼吞虎咽地吃完西瓜,把脸凑到老李腿边,蹭掉嘴角的汁水。老李低头看着它,嘴角上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张它看过无数次的、照片里梳着麻花辫的女人。老李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阿黄说:“阿黄,你看,她笑起来多好看。”

阿黄不懂什么是“好看”,但它知道老李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会安静地趴在老李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用体温告诉他: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梦境继续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它看见秋天的院子,金黄的梧桐叶铺了一地。老李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那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笃,笃,笃。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这规律的声响,觉得整个世界都安稳了。

然后,老李又开始哼那段旋律了。

还是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颤抖。它没有动,只是把身体往老李脚边靠了靠,用耳朵蹭了蹭他的裤腿。

那是它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陪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让他知道,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里,还有一条土狗,愿意和他一起分担那些说不出口的悲伤。

……

阿黄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湿的。它不知道那是梦里沾上的柳絮,还是自己流下的口水。它茫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藤椅上,下巴搁在扶手上,口水已经在布料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窗外,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明媚的晴天,而是阴雨连绵之后的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苍白的线。空气中的湿度很大,那股烟草味几乎已经淡到闻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阿黄从藤椅上艰难地爬下来,后腿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一扇很久没有上油的门。它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用鼻子拱了拱门缝。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楼下人家熬粥的米香味。

它突然想起了梦里那块西瓜。甜甜的,凉凉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的感觉。它舔了舔自己的鼻子,仿佛还能尝到那股甜味。但肚子里的空虚感提醒它,那只是梦。

阿黄转身回到厨房,水盆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它喝了几口,然后盯着那个搪瓷碗。碗里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在嘲笑它的等待。

它突然变得焦躁起来。这种焦躁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地嗅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每一块地板。

它在寻找什么。

不是食物,不是玩具,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老李存在过的痕迹,是他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留下的、肉眼看不见的印记。它闻到了衣柜里那件中山装的樟脑味,闻到了床底下旧毛衣上残留的体味,闻到了厨房角落里那袋快要过期的狗粮散发出的油脂味——那是老李生前最后一次买的,他总是忘记自己已经买过了。

但这些都不是它要找的。它要找的,是那种独一无二的、混合着烟草、铁锈和汗水的味道。那是老李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它整个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它找遍了所有的房间,最后又回到了藤椅旁。它把鼻子埋进藤椅的缝隙里,用力地吸着气。那里还有一点点味道,很淡很淡,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阿黄紧紧地贴着藤椅,仿佛要把那最后一点气味吸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保存起来。

就在这时,它听见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那不是王婶的脚步声,也不是快递员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重,很缓慢,还伴随着微微的喘息——就像老李上楼时的样子。

阿黄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血液冲向四肢,让它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它盯着门缝,眼睛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来了,他来了,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阿黄屏住了呼吸。它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不对,老李从来不带钥匙,他总是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鞋柜上。那是什么声音?

门把手转动了。

阿黄猛地后退两步,尾巴疯狂地摇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它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它会扑上去,用前爪搭在老李的肩膀上,舔他的脸,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化作一声声欢快的吠叫。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哟,这老头的狗还在这儿呢?”

阿黄呆住了。它看着那个男人走进来,完全没有理会它。男人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找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粗鲁,把衣服一件件扯出来,扔在地上。

阿黄慢慢地退到藤椅底下,蜷缩成一团。它的尾巴不再摇摆,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它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男人翻了一会儿,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几张存折。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藤椅下的阿黄。

“老李头也真是的,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男人嘟囔了一句,“这条狗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饿也饿死了。”

他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黄从藤椅下爬出来,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板。然后它又走回藤椅旁,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望着门口。

它不明白那个男人说的话。它只知道,老李还没有回来。那个脚步声不是他的,那个开门的动作不是他的,那个走进来的人,身上没有烟草和铁锈的味道。

它等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黄昏,再到深夜。它始终趴在藤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它听见了王婶上楼的声音,听见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走开了。它听见了楼下的孩子在哭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见了雨滴又开始敲打窗户的声音。

但唯独没有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夜深了,阿黄又一次陷入了梦境。这一次,梦里没有阳光,没有护城河,也没有西瓜。梦里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它拼命地跑,爪子在地板上打滑,但它怎么也跑不到那扇门前。它听见老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阿黄……等我……”

它用爪子疯狂地抓挠那扇门,指甲断裂了,渗出血来,但它感觉不到疼痛。它只想打开那扇门,回到老李身边。

然后,它醒了。

黑暗中,它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它的爪子还在微微颤抖,嘴里有血腥味。它舔了舔爪子,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不是老李身上的那种铁锈,而是它自己的血。

它慢慢安静下来,蜷缩在藤椅上,把头埋进前爪里。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藤椅下的落叶堆在黑暗中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像是大地的叹息。

阿黄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它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食欲也越来越差。有时候它甚至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等,只是本能地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这把藤椅,守着那日渐稀薄的味道。

但它知道一件事——只要它还在这里,老李就还没有彻底离开。他的味道,他的笑声,他咳嗽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他摸它头时粗糙的触感,所有这些东西,都还留在这个屋子里,留在它的记忆里,留在这把藤椅的每一根藤条之间。

也许有一天,当最后一点气味消散的时候,它也会跟着消散。但在此之前,它会一直等下去。

因为等待,就是它能给老李的最后一份礼物。

就像老李当年在垃圾桶旁弯下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对它说——

“跟我回家吧。”

那是它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它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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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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