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9章 雨声里的旧歌
腊月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阴冷,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沉地捂在南昌城的上空。
阿黄趴在老李那把破旧的藤椅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笔直。藤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残留着老李手掌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劣质烟草与铁锈的味道。这味道是阿黄世界里唯一的灯塔,指引着它在漫长的等待中不致迷失。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无数只细小的蹄子在上面奔跑。这声音让阿黄感到焦躁,它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尾巴在地板上扫出沙沙的响声。老李不在家的时候,雨声总是特别响,特别孤单。
它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仔细地分辨着。除了潮湿的霉味和灰尘,那股烟草味似乎比往常更淡了。阿黄不明白“时间”的概念,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离开的“那段日子”,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以前,老李只是在清晨披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摸摸它的头说:“阿黄,看好家。”然后傍晚时分,楼梯口就会响起那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可这一次,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
阿黄从藤椅下钻出来,走到门口。后腿的关节炎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它用鼻子拱了拱门缝,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穿堂风。它失望地呜咽了一声,转身回到藤椅旁。
藤椅上放着老李的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已经起了球。阿黄把下巴搁在毛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味道还在,但正在一点点消散,像被雨水冲走的泥沙。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它,它开始用牙齿轻轻地叼起毛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试图把这件衣服藏到一个更安全、更不容易被“冲走”的地方。最后,它把毛衣拖到了床底下——那是它小时候觉得最安全的地方,黑暗、狭小,充满了老李的脚臭味。
做完这一切,阿黄似乎安心了一些。它重新趴回藤椅下,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楼道里传来邻居王婶上楼的脚步声,阿黄的耳朵猛地一动,眼睛紧紧盯着门缝。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每一次这样的失望,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阿黄那颗早已被等待填满的心上。
它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寻找老李的身影。在它的记忆里,老李总是和“温暖”联系在一起。是冬天里那个小小的煤炉,老李会把烤热的红薯掰一半给它;是夏夜里那把大蒲扇,老李一边摇一边讲着它听不懂的故事;是每一次它犯错后,老李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打它的脑袋,嘴里骂着“小畜生”,手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阿黄不知道“死亡”是什么。邻居家的孩子小明曾经趴在门缝上对他说:“阿黄,老李爷爷去天上当星星了,不会回来了。”阿黄不懂天上的星星,它只知道,老李的体温、老李的咳嗽声、老李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舀给它时,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这些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都随着老李的离开,变成了一个个空洞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碰撞。
它突然想起了那个秋天。那是它记忆中最明亮、最温暖的一段时光。老李的身体还没有现在这样糟糕,咳嗽也只是偶尔在清晨出现,像是一种仪式,提醒着新一天的开始。那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像蝴蝶一样飘落下来。
老李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让阿黄趴在他脚边。他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不摇的时候,就用扇子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阿黄喜欢那个声音,笃,笃,笃,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有一天,老李敲着敲着,突然哼起了一段旋律。那不是阿黄听惯了的收音机里的京剧,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调子,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像是一条在石头缝里流淌的小溪。老李哼得很轻,眼睛看着远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一个阿黄看不见的地方。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的嘴唇在动,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于是它站起来,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没有放糖的中药。他放下蒲扇,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黄的头,说:“阿黄,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才好。”
那段旋律,阿黄后来再也没有听老李哼过。但它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老李在秋天的阳光下,一边流泪一边微笑的感觉。此刻,趴在藤椅下,听着窗外的雨声,阿黄突然又想起了那段旋律。它不知道那叫什么歌,但它觉得,那大概是老李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部分。
雨停了。天色暗了下来,屋子里变得更冷了。阿黄从藤椅下爬出来,走到厨房。水盆里还有一点水,它舔了几口,然后盯着那个空空的饭碗。饭碗是搪瓷的,边缘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这是老李吃饭的碗,也是喂它的碗。以前,老李会在碗里盛上满满一碗粥,放在地上,看着它狼吞虎咽,然后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现在,碗是空的。阿黄用鼻子碰了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发出的一声质问。
它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它回到藤椅旁,费力地跳上椅子——它的后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一次跳跃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它蜷缩在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望着门口。
在阿黄的世界里,时间是由气味、声音和光线组成的。气味消散了,声音消失了,光线暗淡了,就意味着老李离开很久了。但它依然固执地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日渐稀薄的味道。因为它相信,只要它在这里,老李就一定会回来。就像每一次它在外面玩耍迷了路,只要停下来,等着,老李就一定会找到它,然后摸着它的头说:“小畜生,跑哪儿去了?”
夜深了。楼道里最后一丝动静也消失了。阿黄闭上眼睛,沉入了那个它反复做的梦。梦里,老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他笑着对它招手,说:“阿黄,过来。”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向门口。但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黑暗和一片从门缝下吹进来的落叶。
它用嘴叼起那片落叶,走回藤椅下,把落叶放在自己的窝里。这是它最近养成的习惯——把外面飘进来的落叶叼到藤椅下,一片一片地堆起来,像是在建造一个小小的、属于它和老李的巢穴。
做完这一切,阿黄重新趴下,把头埋进前爪里。在它模糊的意识里,那片落叶似乎还带着外面世界的温度,带着雨水冲刷过的清新。它紧紧地抱着那片落叶,仿佛抱着老李回家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藤椅下的落叶堆越来越厚,而阿黄的等待,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它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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