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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6章 雪落无声


腊月初八的清晨,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阿黄是被冷醒的。它不是那种突然惊醒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寒意,像水一样漫过全身,先是脚趾,然后是肚皮,最后是整个脊背。它蜷缩在藤椅下面,身体本能地团成一个球,把鼻子埋进尾巴里,但那股冷还是不肯放过它。

它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中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干净、清冽,带着一种它说不上来的气息。不是泥土味,不是雨水味,不是任何一种它熟悉的味道。它使劲嗅了嗅,那股味道更浓了,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像薄荷,又像冰。

阿黄慢慢从藤椅下面爬出来。它的后腿有些僵硬,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像一根老树枝被折断前的那种**。它走到门口,前爪搭在门板上,鼻子凑到门缝那里。

是雪。

它认得这个味道。去年冬天,老李第一次带它出门的时候,天上就飘着这个东西。老李说:"阿黄,下雪了。"然后蹲下来,用手接住一片雪花,给阿黄看。那片雪花落在他粗糙的指尖上,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然后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他的指纹流下去。

阿黄当时用舌头去舔老李手上的那滴水。凉的。像铁,像冬天的井水,像老李咳嗽时呼出来的气息。

现在,雪又来了。

阿黄退后两步,转身走向厨房。它的水碗在灶台旁边,碗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阿黄用舌头舔了一下——冰碴子硌在舌头上,凉得它缩了一下脖子。但它还是把那层冰舔破了,喝了几口水。水也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它不在乎。它习惯了。

它走回客厅,重新趴到藤椅下面。那里比别的地方暖和一些,因为藤椅的藤条之间存着空气,像一层天然的毯子。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雪落下来的声音是很轻的。不像雨,雨打在屋顶上是"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雪是"簌簌"的,像蚕在吃桑叶,像风吹过麦田,像老李翻照片时纸张摩擦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但阿黄听见了。

它听见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它听见雪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盖住,像一张巨大的白布,盖在房子上,盖在道路上,盖在那个它从来没有去过、但老李经常提起的"很远的地方"上。

老李说过,雪是干净的。他说:"阿黄,你看,雪一下,什么脏东西都盖住了。地上再多的泥,再多的垃圾,再多的脚印,雪一盖,全没了。白茫茫的一片,跟新的一样。"

阿黄当时不懂什么是"干净"。它只知道,下雪之后,老李的心情好像会好一些。他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咳嗽声也比平时轻一些。

它想,老李大概喜欢雪吧。

所以现在,雪来了。阿黄觉得,也许老李会回来。因为他喜欢雪。他可能会推开门,抖掉身上的雪花,说:"阿黄,下雪了。"然后坐在藤椅上,让它趴在脚边,用手摸它的头。

阿黄就这样等着。

雪越下越大。从一开始的零星几片,到后来的密密麻麻,再到最后,整个世界都被白色淹没了。阿黄从门缝底下看到的,不再是灰色的台阶和褐色的泥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中午的时候,张阿姨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打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阿黄缩了缩脖子。

"哎呀,这天真冷!"张阿姨跺了跺脚,把身上的雪抖掉,"阿黄,你咋样?"

她蹲下来,把手伸向阿黄。阿黄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凑过去。它只是站在藤椅旁边,看着张阿姨。张阿姨的手上戴着毛线手套,不再是那种粗糙的、温暖的、带着烟草味的手了。

"你冷不冷啊?"张阿姨的声音里带着心疼,"这屋里太冷了,我给你拿个毯子来吧。"

她站起身,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老李的床上找到一条旧毛毯。那是老李冬天盖的,灰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球,但依然厚实。张阿姨把毛毯叠了叠,铺在藤椅下面。

"来,阿黄,躺这儿。"她拍了拍毛毯。

阿黄走过去,闻了闻毛毯。上面有老李的味道。不是那种淡淡的、快要消散的烟草味,而是浓郁的、厚重的、像被体温捂热了很多遍的那种味道。它一下子就认定了——这是老李的毯子。老李盖过的。老李睡过的。

它趴了上去。

毛毯很软,很暖。不是那种火烤出来的暖,而是一种陈旧的、被人体捂热过的暖,像老李的怀抱。阿黄把整个身体都蜷缩在毛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张阿姨看着它,眼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狗粮,换了水,然后坐在藤椅上——那个老李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静静地陪了阿黄一会儿。

"老李叔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心疼死了。"她轻声说,"他生前最怕你冻着了。每次降温,他都要把你抱到藤椅下面,用他的旧衣服给你盖着。"

阿黄没有睁开眼。但它听到了。它听到了"老李"两个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毛线屑。

"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说,"给你带点热乎的。腊八粥,你肯定爱吃。"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睁开眼,从毛毯上抬起头,望向门口。然后它又把头埋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毛毯上的味道。

老李的味道。

……

下午,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光。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透过窗户看到外面那个白色的世界。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所有的东西都被改变了形状,所有的线条都被柔化了,所有的颜色都被统一成了同一种白。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老李带它出门的那次。

那天也是刚下过雪。老李穿着那件黑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那时候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路需要拐杖支撑。阿黄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确认他没有摔倒。

他们走得很慢。老李的每一步都很小心,拐杖戳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黄喜欢这个声音。它觉得那是老李在和它说话,用一种只有它能听懂的语言。

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老李停了下来。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河面。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雪花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白糖。老李看了很久,然后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腿。老李放下手帕,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你看,"他指着河面,"结冰了。冬天真的来了。"

阿黄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老李。它不明白"冬天来了"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它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想让他暖和一些。

老李笑了笑,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的雪没有人扫,积得很厚,阿黄的四条腿几乎都要陷进去。它走得摇摇晃晃的,有一次差点摔倒,老李就用拐杖拦住它,说:"慢点儿,别急。"

走到一棵枯树下面的时候,老李突然不走了。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脸上露出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雾一样的表情。

"阿黄,"他轻声说,"你见过柳树发芽吗?"

阿黄当然没有见过。那时候它才来老李家不到一年,还没经历过春天。

"等春天来了,我带你来看。"老李说,"柳树发芽的时候,护城河边全是绿色的,好看得很。风一吹,柳条就飘啊飘的,像……"

他没有说完。他咳嗽起来了,咳得很厉害,弯下腰,手扶着树干,咳得浑身发抖。阿黄急了,它围着老李转圈,用脑袋顶他的腿,用舌头舔他的手,想让他停下来。

老李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子,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头。

"走吧,回家。"他说。

那天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脚印——一行是老李的拐杖戳出来的小洞,一行是阿黄的爪子踩出来的梅花印。它们并排着,从护城河边一直延伸到家门口,然后消失在台阶上。

阿黄还记得,那天回到家后,老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倒了一碗温水,加了点红糖。他说:"喝点热的,别冻着。"

那是阿黄第一次喝红糖水。甜的。像蜜,像西瓜,像老李偶尔会给它的一块水果糖。它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趴在老李脚边,听着他咳嗽着走进厨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水。

现在,阿黄趴在藤椅下面,想着那碗红糖水。它好像又闻到了那种甜味,淡淡的,温温的,从记忆的最深处飘过来,和毛毯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它无法命名的气息。

它觉得,如果它能一直闻着这个味道,它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了。

……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雪虽然没有重新下起来,但风更大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屋子里打着旋儿,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阿黄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毛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白霜。

霜花在玻璃上结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像树枝,有的像羽毛,有的像老李种的那些花草的叶子。阿黄小时候喜欢看这些霜花。它会趴在窗台上,用鼻子去拱玻璃,想看清楚那些图案。老李看见了,就会走过来,用手指在霜花上画一个小圆圈,说:"阿黄,你看,这是太阳。"

然后阿黄就会去舔那个圆圈。冰冷的玻璃贴上舌头,黏糊糊的,有时候甚至会粘住一小块舌苔。它会吓得往后缩,然后老李就笑了,用袖子把那个圆圈擦掉,说:"傻狗,不能舔。"

阿黄记得那个圆圈。它记得老李手指的温度,记得他袖口上那股肥皂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的皱纹。

它想再看一次那个圆圈。它想再舔一次那块冰冷的玻璃,哪怕舌头被粘住也没关系。它想让老李再用袖子帮它擦掉,然后摸摸它的头,说:"傻狗。"

但它知道,不会再有了。

窗户上的霜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最后把整个玻璃都盖住了。阿黄看不到外面的雪地了,看不到那棵老槐树了,看不到台阶上老李曾经走过的脚印了。它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像一层纱,隔在它和那个世界之间。

它把眼睛闭上了。

黑暗中,它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窗户纸的响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它从藤椅的方向传来,从毛毯的纤维里传来,从那些堆积在藤椅下面的落叶里传来。

那个声音在说:"阿黄。"

阿黄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抬起头,环顾四周。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家具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藤椅是空的。毛毯是空的。屋子是空的。

但那个声音……

它又听到了。这一次更清楚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而是从它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从它的心脏里,从它的血液里,从它最深最深的记忆里。

"阿黄。"

是它的名字。老李给它起的名字。

它趴回毛毯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藤椅的椅面。藤条的缝隙间,有几片落叶卡在那里,枯黄、卷曲、一动不动。

它想起了那些落叶。它想起自己一片一片地把它们从院子里叼回来,叼到藤椅下面,堆在那里。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那些叶子是黄色的——和自己的毛色一样。也许是因为那些叶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就像老李从它的生活中消失了。也许只是因为它想做点什么,想让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有一点变化,有一点生命的痕迹。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离它最近的那片落叶。叶子很脆,一舔就碎了,变成细小的碎片,粘在它的舌头上。它把碎片咽了下去。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它觉得,这片叶子曾经见过老李。它曾经挂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在风里摇啊摇的,看着老李从树下走过。它见过老李咳嗽的样子,见过老李拄着拐杖的样子,见过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样子。

所以,这片叶子是知道的。它知道老李是谁,它知道老李去了哪里,它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

阿黄又舔了一口。又一片叶子碎了。

它就这样一片一片地舔着那些落叶,把它们的碎片咽进肚子里。它觉得,也许这样,它就能离老李近一些。也许这些叶子会把老李的消息带给它,告诉它:老李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在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老了,腿脚不好,但他一直在走。他走过雪地,走过冰河,走过那些阿黄从未见过的山川和城市,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总有一天,他会推开那扇门。

总有一天,他会喊一声:"阿黄。"

总有一天,它会听到那双粗糙的手抚摸毛毯的声音,然后看到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看着它说——

"傻狗。"

阿黄舔完了最后一片落叶。藤椅下面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

它把脑袋埋进毛毯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李的味道还在。淡淡的,但还在。

它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雪又下了起来。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在一片白茫茫中,有一个蓝色的身影,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走来。他的脚步很慢,很慢,但他的方向很明确——朝着那扇棕红色的木门,朝着那个有藤椅和毛毯的屋子,朝着那条趴在藤椅下面、日复一日等待他的土狗。

他走得很远,但他没有迷路。

因为阿黄在等他。

因为他说过——

"跟我回家吧。"

(第041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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