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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5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


立冬过后,北方的风就变了味道。

不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凉,而是一种湿冷的、能钻进骨头缝的寒意。它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棂的裂缝中渗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手,抚摸着这间空荡荡的老屋子。

阿黄趴在客厅那张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藤椅是空的。

它已经空了很久很久了。久到阿黄已经记不清老李坐在上面的样子,只记得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老李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一样的气息。

但这味道也越来越淡了。

阿黄知道。它用鼻子仔细地嗅过无数次,每一次,那股气息都比上一次更稀薄一些。就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慢慢地、无可挽回地化掉了。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有的。还在。只要还在,它就还能等。

藤椅下面,堆着一小堆落叶。

那是阿黄从院子里叼回来的。枫树的叶子,银杏的叶子,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树的,枯黄、卷曲、边缘破碎。它们散落在藤椅的藤条缝隙间,像一层薄薄的、脆脆的地毯。

阿黄喜欢把这些叶子叼到藤椅下面。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一种本能——就像春天它会把掉在地上的柳絮叼给老李看,夏天它会把咬了一半的西瓜皮推到老李脚边,秋天它会把院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堆在门槛上。

它想让老李看到。它想让老李知道,它在等他。它在告诉他,外面变了,天冷了,叶子落了,你该回来了。

但老李一直没有回来。

阿黄抬起头,望向门口。

那扇棕红色的木门,它看了无数遍。它看过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篮子,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它看过老李扶着门框咳嗽,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它也看过那扇门被陌生人推开,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把老李从藤椅上扶起来,抬上担架……

那天之后,门就再也没有被老李推开过。

邻居张阿姨来过几次,用钥匙打开门,给它送水和食物。她总是红着眼眶,蹲下来摸它的头,说:"阿黄,好孩子,吃吧。"然后叹一口气,关上门离开。

阿黄不吃。或者,只吃一点点,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它怕自己吃太多,万一老李回来了,发现它胖了,会不高兴。老李以前总说:"阿黄,你不能再胖了,胖了跑不动。"

它还记得老李说这话时的样子。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却飘得很远。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拖鞋。

老李的拖鞋。也是棕红色的,鞋面上有一个小洞,是他自己用针线缝过的。阿黄有时候会去咬那只拖鞋,轻轻地,不是撕咬,而是含着,像含着一根骨头。它觉得那上面有老李的温度,有老李的味道。

但它不敢咬太久。它怕把拖鞋咬坏了,老李回来就没得穿了。

……

午后,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从窗户斜射而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慢慢地走到那块光斑里,趴下。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它灰黄色的皮毛上,驱散了一部分骨头里的寒意。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地拍打着地面。

它想起了去年的冬天。

那时候老李还在。他的咳嗽已经很厉害了,但每到晴天,他还是会搬着藤椅到院子里晒太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感受着他粗糙的手抚摸自己的头顶。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阿黄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是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很凉,即使在阳光下也暖不起来。阿黄就把自己的脑袋贴上去,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只手。

老李笑了。那种笑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光,然后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阿黄的鼻子上。

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哭了。而它不喜欢老李哭。

所以它舔了舔老李的手,又舔了舔他的脸颊,把那些咸咸的液体舔掉。老李就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嗽完了又笑。

"傻狗……"他说。

阿黄觉得,那可能是老李对它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阳光移开了,那块光斑慢慢地从水泥地上滑向墙壁,然后消失不见。屋子里重新暗了下来,温度也随之下降。

阿黄打了个寒颤,从光斑曾经的位置爬起来,走回藤椅下面,重新趴下。

它的腿脚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了。关节僵硬,尤其是后腿,有时候站起来会觉得针扎一样的疼。它知道自己在变老。它的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油亮顺滑,而是变得干枯、暗淡,背上的那块黄色的斑纹也褪成了灰白色。它的牙齿也不再锋利,咬骨头的时候会觉得酸软。

但它不在乎。它只想等老李回来。

等他推开门,喊一声"阿黄",然后它就可以冲上去,用尽全力摇尾巴,用脑袋蹭他的腿,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这里,我没有走。

……

傍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从藤椅下面窜出来,冲到门边,前爪搭在门板上,鼻子贴在门缝上,拼命地嗅着。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阿黄的尾巴疯狂地摇摆起来,整个后半身都在跟着晃动。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急切的呜咽——那是它见到老李时最常发出的声音,一种介于撒娇和问候之间的呼唤。

门锁转动了。

阿黄的心跳得快要跳出胸腔。它往后退了两步,以便门打开时能第一时间看到老李的脸。它已经想好了——它要跳起来,扑到他身上,用舌头舔他的脸,告诉他它有多想他。

门开了。

不是老李。

是张阿姨。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狗粮和水。看到阿黄蹲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阿黄最不想看到的表情——同情。

"阿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我呀。"

阿黄的后半身慢慢停止了摇晃。它的尾巴垂了下来,耷拉在两腿之间。它退回到藤椅旁边,重新趴下,把头埋进前爪里。

它不想理张阿姨。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每一次门被打开,每一次有人走进来,它的心都会燃起一团火,然后被一盆冷水浇灭。一次又一次。它累了。

张阿姨叹了口气,把狗粮倒进碗里,换了清水。她蹲下来,想摸摸阿黄的头,但阿黄把头偏开了。

"阿黄,你得吃东西啊。"张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老李叔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

阿黄没有动。它只是静静地趴着,听着张阿姨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听着门锁重新扣上,听着那双不属于老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重新抬起头,望向门口。它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微弱,却不肯熄灭。

它会等的。不管多久,它都会等。

……

夜里,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旁边。冬天,大雪纷飞,它缩在纸箱子里,浑身发抖,肚子饿得绞痛。周围是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没有人停下来看它一眼。

然后,一双粗糙的手伸了过来。

那双手很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掌心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但它们很温暖。那双手把它从纸箱子里抱起来,用一件旧外套裹住它瑟瑟发抖的身体。

"小东西……冻坏了吧?"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砂纸摩擦木头一样粗糙,却让阿黄觉得无比安心。

它睁开眼睛——在梦里,它还是一只小狗,眼睛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鬓角带霜,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他把阿黄抱在怀里,贴着胸口。阿黄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而有力,像一面鼓,敲在它冰冷的身体上,把温暖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跟我回家吧。"

阿黄醒了。

它躺在藤椅下面,黑暗中,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它几乎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

它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的藤椅。椅子依然是空的,但在它的想象中,老李就坐在那里。他穿着那件蓝色的旧毛衣,膝盖上放着那张照片,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老李……"阿黄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它爬起来,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椅面上的藤条。然后它转过身,在藤椅下面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能闻到最多的烟草味——重新趴下。

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慢慢闭上。

在半梦半醒之间,它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醒来。它放任自己沉入那个声音里,沉入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有老李在的世界里。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拍打在玻璃上。屋子里,藤椅轻轻摇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摇篮曲,哄着一条老去的土狗,在梦里追逐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身影。

而藤椅下面,那堆枯黄的落叶,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写给一个永远不会读到它们的人。

(第041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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