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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2章 雪落无声,旧物有温


腊月初八的清晨,天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沉地压在楼顶。

阿黄是被冷醒的。

它不是被冻醒的——它身上有毛,冬天会长出一层厚厚的底绒,御寒足够。它是被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弄醒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湿润、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天上掉下来。

它从藤椅上抬起头,耳朵转向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但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气息越来越浓,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冰冷的甜味。

下雪了。

阿黄从藤椅上爬下来,走到窗边,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水汽冰凉,但它的鼻子很热,贴上去的一瞬间,玻璃上就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水印。

外面,雪花正一片一片地飘落。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雪粒子,像盐一样,一粒一粒地从灰色的天空中筛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阿黄看着那些雪花,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它记得雪。

第一年冬天,老李带它出去遛弯,天上就是这么飘着雪。阿黄那时候还小,没见过这东西,看到白色的颗粒从天上掉下来,又好奇又害怕,躲在老李的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老李笑了,弯下腰把它抱起来,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它的耳朵。

"别怕,是雪。不烫的。"

老李的声音在它头顶上方响着,胸腔的震动贴着它的身体传过来。它记得那种感觉——被抱着,被捂着耳朵,被一个声音告诉它"别怕"。

后来它就喜欢上雪了。第二年冬天,它已经长大了,雪一下来就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用鼻子去接那些雪花,结果被凉得一哆嗦,逗得老李哈哈大笑。第三年冬天,它的腿脚已经不那么利索了,但还是要坚持跟着老李出门。老李拄着一根棍子——那根棍子是后来才用的,之前他走路从来不用东西——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阿黄跟在他旁边,脚印一深一浅地排在雪地上。

那些脚印现在没有了。雪化了,脚印就没了。就像有些人走了,痕迹也会慢慢消失一样。

阿黄收回鼻子,在窗台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它转身走回藤椅旁边,重新趴下来。雪天让它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事让它心里那个空洞又隐隐作痛起来。它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它没办法阻止记忆涌上来——那些画面就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它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尾巴竖了起来——

不是老李。是张阿姨。

张阿姨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头发上沾了几片雪花。她一进门就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抖掉,然后看到趴在藤椅旁边的阿黄,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心疼的笑容。

"哟,今天倒是没趴在门口等。"她一边换鞋一边说,"是不是知道今天下雪,怕冷了?"

阿黄没有动。它看着张阿姨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保温桶是红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某某医院"的字样。阿黄认得这个桶——老李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张阿姨就是用这个桶给他送饭的。

"今天腊八,我煮了腊八粥。"张阿姨走到阿黄面前,蹲下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带着红枣、莲子和糯米的香味。"你肯定没吃过腊八粥吧?我给你煮了一锅,加了肉沫和青菜,没放糖——狗不能吃甜的。"

香味飘到了阿黄的鼻子里。它闻了闻,没有动。

"来,尝尝。"张阿姨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它嘴边。

阿黄偏过头。

"怎么了?昨天不吃香肠,今天连粥都不喝了?"张阿姨把勺子收回来,自己尝了一口,"嗯,味道还行,就是肉少了点。你这小家伙,嘴还挑起来了。"

阿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眼睛望着窗外。雪花还在飘,台阶上的那层白已经变厚了,变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雪堆。

张阿姨叹了口气,把勺子放进桶里,盖上了盖子。

"算了,你不吃就不吃。我放厨房里,饿了再来找我。"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她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拍了拍椅面上的灰尘——这个动作她每天都会做,像是某种仪式。

"今天下雪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坐了下来。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张阿姨坐在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那个被压出来的凹陷里。她比老李瘦,坐进去之后还有不少空隙。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篾的纹理。

"老李啊,下雪了。"她对空气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你以前最讨厌下雪了,说路滑,出门买菜不方便。但阿黄喜欢,你就天天带着它出去,自己摔了一跤都不说,回来偷偷揉膝盖。"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张阿姨的眼睛望着前方,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而是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那时候跟我说,阿黄是你在冬天捡到的,所以它不怕冷。我说它哪是不怕冷,它就是粘着你。你笑,说对,就是粘着我。"

张阿姨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阿黄。

"它现在还是粘着你。只不过你不在了,它就粘着你的椅子。"

阿黄把鼻子凑近张阿姨的脚边,嗅了嗅。她的鞋上有雪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厨房的油烟味。不是老李的味道,但也不讨厌。它把鼻子收回去,重新趴好。

张阿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次,阿黄没有躲开。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张阿姨的手停在它的头顶上,轻轻抚摸着它的耳朵,"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老李以前住的那个病房,现在住了一个老头,也是肺病。他儿子每天来陪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一整圈都不带断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看到他儿子的时候,就想起了老李。他最后那段时间,没有人给他削苹果。他连拿苹果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抖得厉害。我给他削了一个,他咬了一口,说太甜了,不想吃。但我知道,他不是嫌甜,他是没胃口。"

阿黄感觉到张阿姨的手在微微发抖。它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眶又红了。

"他那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他跟我说:'老张,阿黄要是饿了,你给它煮点粥。它不爱吃硬的,粥要煮烂一点。'我说我知道,你都说了一百遍了。他就笑,笑得像个孩子。"

张阿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阿黄的毛上,温热而沉重。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也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一样。他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老张,谢谢你。'"

张阿姨的声音哽咽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那时候就想,你谢我干什么?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养了阿黄之后,我经常来串门,听你跟它唠叨那些陈年旧事。你说你年轻时候的事,说你媳妇的事,说你工作的事——你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但你跟阿黄说。因为它不会笑话你,不会不耐烦,它就那么听着,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你,好像什么都懂。"

阿黄确实什么都懂。它不懂老李说的那些话的具体意思——什么"工厂"、什么"工资"、什么"那年头"——但它懂老李说这些话时的语气。有些话是笑着说的,有些话是叹着气说的,有些话是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的。它都记得。

它记得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对着照片里的女人说:"你看,阿黄又长大了。它现在能吃能睡,身体好得很。你要是还在,肯定喜欢它。"

它也记得老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厨房把腊八粥热了一下。回来时她拿了一个小碗,倒了一点出来,放在阿黄面前。

"多少吃点。天冷,得有点热量。"

阿黄看着面前那碗腊八粥。粥是温热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红枣和肉沫的香味。它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舔了一口。

味道是好的。咸淡适中,糯米煮得很烂,肉沫切得很碎——和老李煮的一模一样。

它开始吃了。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粥舔得干干净净。

张阿姨看着它吃完,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才对嘛。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张阿姨已经说了无数次了。每一次说,阿黄都会竖起耳朵,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它不知道的消息——以为她说的是真的,老李真的会回来。但每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都会暗下去,因为她说的"回来"和自己理解的"回来"不是一回事。

张阿姨说的"回来",是那种永远不会发生的回来。阿黄等的"回来",是那种随时可能发生的、下一秒就可能出现在门口的回来。

它不知道这两种"回来"有什么区别。它只知道,它要等。

吃完粥,阿黄重新趴回藤椅旁边。张阿姨收拾好碗筷,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走了。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人了。

雪越下越大。从窗玻璃上望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掉,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眼睛半眯着。它不困,但它把眼睛闭上了——因为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客厅,而闭上眼睛,它能看到很多东西。

它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着皮。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像一条螺旋状的绳子。老李的手不抖了——在它的记忆里,老李的手从来不抖。那双手永远是稳的、有力的,能把一个苹果削得完整而漂亮。

它看到老李弯腰把狗粮倒进它的碗里,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然后自己坐在桌边,就着咸菜喝一碗稀粥。阿黄吃完了,凑过去闻他的碗,他就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给它。

它看到老李咳嗽的时候,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沉甸甸的。阿黄就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直到咳嗽停下来。

它看到老李最后一次出门。那天他没有穿那件灰色的旧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那是张阿姨给他买的,他说太厚了,穿着不舒服,但张阿姨非要他穿。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阿黄身上。

"阿黄,在家乖乖的。"

然后他就走了。门关上了。那双穿着蓝色棉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再也没有回来。

阿黄睁开眼睛。

眼泪——如果狗也会流泪的话——也许会从它的眼角流下来。但它没有流泪。它只是把下巴搁得更低了一些,贴在前爪上,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色的雪花覆盖了屋顶、树枝、台阶、路面,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阿黄看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它站起身,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然后它转身走向窗台。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阿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玻璃。咸咸的——不是雪的味道,是人的汗渍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但它不在乎。它把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上面,眼睛望着外面。

雪地上没有脚印。

以前下雪的时候,老李会出门铲雪。他拿着一把铁锹,在台阶上铲出一条窄窄的路来。阿黄就跟在他后面,把铲出来的雪堆成一个个小雪堆。老李回头看它,笑着说:"你这是在帮忙还是在捣乱?"

现在台阶上的雪没有人铲了。它们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一层叠一层,越来越厚。没有人踩上去,没有人把它们推开,没有人从那上面走过。

阿黄看了一会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藤椅旁边。它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坐垫,然后费力地爬了上去。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它趴在那个凹陷里,把身体蜷缩起来。藤椅的空间对它来说已经有点小了——它比以前胖了一些,或者说,毛比以前厚了一些。但它还是固执地趴在这个位置上,因为这个位置上有最多的气味。

它闭上眼睛。

在梦里,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白色的雪地上,闪闪发光。它走在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上,前面有一个人,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走得慢慢的。

它追了上去。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这一次,它看清了他的脸——瘦瘦的,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带着笑意。那双手伸过来,粗糙的、温暖的,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醒了。

藤椅在它翻身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它猛地抬起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

阿黄从藤椅上爬下来,走到门口,鼻子贴在门缝上。

外面有雪的味道。有楼道的霉味。有隔壁炒菜的油烟味。

没有烟草。没有铁锈。没有老李。

它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门缝下面的那一线光亮。

它会一直等。

因为老李说过:在家乖乖的。

它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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