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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1章 藤椅上的旧梦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

下午四点刚过,光线就从窗台上撤退了,屋子里暗得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的深处。阿黄趴在客厅那张旧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藤椅是空的。

老李不在上面。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上面坐过了。

但阿黄还是每天趴在这里。它不知道"很久"到底是多久——对它来说,时间是用气味来计算的。藤椅上的味道从浓到淡,从老李身上那种烟草混着铁锈的气息,变成了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每淡一分,阿黄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它把鼻子凑近藤椅的扶手,用力嗅了嗅。还有。还有一点点。像是一粒盐溶在了水里,虽然看不见了,但尝得到。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它盯着门的方向,尾巴不自觉地开始拍打地面——啪、啪、啪,一下比一下急。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阿黄站了起来,四条腿因为长时间趴着而有些发麻,但它顾不上这些。它走到门边,鼻子贴在门缝上,拼命地嗅着外面的气味。

门开了。

是隔壁的张阿姨。

不是老李。

阿黄的尾巴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它后退了两步,看着张阿姨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脸上露出那种成年人看到狗时特有的、夸张的笑容。

"哎哟,阿黄,又在这儿等啊?"张阿姨弯下腰,伸手想摸它的头。

阿黄偏过头,躲开了。

它不讨厌张阿姨——张阿姨会给它带吃的,会在它趴在门口的时候蹲下来跟它说话,语气是温和的。但此刻,阿黄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

张阿姨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是几根香肠和一盒牛奶。然后她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拍了拍椅面上的灰尘,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你呀,就是倔。"她对着阿黄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我都跟你说了,老李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你在这儿等,他也回不来。"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它只知道"老李"这两个字从张阿姨嘴里说出来时,声音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它重新趴回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张阿姨的一举一动。张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着,把香肠切成小块,放在一个旧碗里,倒上一点热水泡软。然后她端着碗走出来,放在阿黄面前。

"吃吧,今天特意去买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阿黄看了一眼碗里的香肠,没有动。

张阿姨蹲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它嘴边:"来,张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要生病的。"

阿黄闻了闻那块香肠。香味是浓郁的,油腻的,和老李给它煮的粥完全不一样。老李从来不给它吃这种东西——他说香肠太咸,狗吃了不好。老李给它煮的是白粥,把最稠的部分舀到它的碗里,自己喝剩下的米汤。

它把头扭开了。

张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藤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黄啊……"她摸了摸藤椅的扶手,手指在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竹篾上来回滑动,"你知道吗,老李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万一他走了,让我帮忙照顾你。他说你从小就在他那儿,没离开过这个家,怕你不习惯别的地方。他说你不爱吃香肠,爱吃粥,粥要煮得烂一点,最好加点肉沫——但肉不能太多,你肠胃弱。"

张阿姨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还说,你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桌子底下钻。让我要是听到打雷了,就来陪陪你。还有,你喜欢叼落叶放到藤椅下面,他说那是你给他'铺地毯'的习惯,让我别嫌麻烦,别打扫得太干净——得留几片,不然你会不高兴。"

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它不明白张阿姨在说什么,但它听到了"老李"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每次听到,它的胸口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但比疼更难熬。像是有人从它身体里拿走了一块东西,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

张阿姨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拿起了那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温柔柔的。老李生前总是对着这张照片发呆,有时候会跟阿黄说一些话,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走的时候,老李才四十出头。"张阿姨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时候他也没哭,就坐在藤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夜。我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阿黄。

"后来他把你带回来的那天,我正好来串门。他抱着你——你那时候才这么大一点——浑身脏兮兮的,缩在他怀里直发抖。老李一边给你擦毛,一边跟我说:'老张,你看,它多像她养的那条狗。'"

阿黄当然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它只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到处都是臭烘烘的味道,肚子饿得瘪瘪的。然后有一双手把它抱了起来,那双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暖和。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味道——烟草和铁锈——它闻了之后就不发抖了。

从那天起,那双手就是它的全世界。

张阿姨把相框放回原位,走回阿黄身边,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阿黄,老李把你当成他的孩子一样。他最后那几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跟我说:'老张,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的了,就一条狗。你帮我照看好它,让我走得安心。'"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看到张阿姨的眼睛红了,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你不肯跟我走啊。"张阿姨苦笑了一下,"我开了门,你一溜烟就跑回来了。我追你追到这儿,你蹲在门口,怎么叫都不走。我就知道——你是要守着这个家。"

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它不累,但它不想看张阿姨哭了。成年人类的眼泪它见过不止一次——老李也哭过。有一次半夜,它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藤椅那边有声音。它睁开眼,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肩膀一耸一耸的。它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趴着,等着那声音停下来。

后来老李不哭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了一句什么话。它没听懂,但那句话的语气它记住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它说不出来的东西。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走了。粥在锅里,我给你煮了一锅,加了肉沫,你记得吃。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阿黄,"她轻声说,"他真的很爱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黄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走到藤椅旁边。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坐垫——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是老李常年坐着压出来的。凹陷里残留的气味比扶手上的更浓一些,像是被体温焐了很久之后渗进去的。

它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费力地爬了上去。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抱怨这个不速之客。阿黄在藤椅上转了两圈,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正好是那个凹陷的地方——然后趴了下来。

藤椅不大,它现在已经是一只成年的土狗,体型不小,趴在上面显得有些拥挤。但它不在乎。它把下巴搁在藤椅的边缘,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尾巴垂在椅子下面,轻轻地摆动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晚来得快,走得慢,好像永远也不会天亮似的。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风吹过楼道的声音、楼上邻居关门的声响、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

它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时间在这种等待中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循环的呼吸、一次又一次的竖耳倾听、一遍又一遍的失望。

然后,它睡着了。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很小很小的时候。它在一条很宽的河边跑着,河水是绿色的,两边长满了柳树,柳絮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它的前面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走得不太快,好像在等它追上。

它拼命地跑,四条腿在草地上飞快地交替,但那个人总是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它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它想跑得更快,但腿好像陷在了泥里。

"老李!"

它终于喊出来了——在梦里,它喊出了那个名字。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个词的,但它就是知道,这两个音节代表着那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阿黄看不清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但它能看到他的手——那双粗糙的、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手——正朝它伸过来。

它冲了过去。

然后它醒了。

藤椅在它翻身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它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它以为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老李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手里拿着它的碗,说:"阿黄,吃饭了。"

但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藤椅上那一点点快要消散殆尽的气味。

阿黄从藤椅上爬下来,四肢有些僵硬——它在藤椅上趴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它走到门口,鼻子贴在门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有楼道里的霉味、隔壁炒菜的油烟味、还有……

它僵住了。

有一股非常非常淡的味道,混在所有的气味中间,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如果不是它对这些气味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它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

烟草。铁锈。老李。

它的尾巴开始疯狂地摇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它用两只前爪拼命地抓门,指甲在木门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它叫了起来——不是那种低沉的呜咽,而是一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叫声,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求救。

门外没有人。

那股味道很快就消散了。楼道里的穿堂风把它卷走了,带到了一个阿黄永远追不上的地方。

阿黄不叫了。它趴在门边,把鼻子紧紧贴在门缝上,一动不动。

它在等。

它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也许是那个梦里的那个人,也许只是那股味道再回来一次。但它知道,只要它趴在这里,只要它的鼻子贴着这扇门,那个气味就有可能再次出现。

因为老李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让它等太久。

以前是这样。每次老李出门买菜,阿黄就趴在门口等。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钥匙就会插进锁孔,门就会打开,老李就会走进来,手里拎着菜,口袋里藏着给它买的肉包子。

"我回来了。"他总是这么说。

然后阿黄就会扑上去,用脑袋蹭他的腿,闻他身上的味道——烟草、铁锈、还有菜市场的鱼腥味。那是它最喜欢的味道组合,因为它意味着老李平安回来了。

现在也是这样。阿黄相信,只要它等得够久,老李就会回来。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一定会回来。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它失望过。

它会一直等。

趴在门口,守着那扇门,守着那个锁孔里偶尔透进来的光。

直到有一天,那道光变成了老李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那双手又伸过来,摸它的头,说一句:"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不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但它不在乎。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陪伴。它用这种方式告诉老李——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有走。我一直在这里。

就像你以前告诉我的一样:家不是房子,是有人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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