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408章 不肯出门的狗

第0408章 不肯出门的狗


冬至前后的那几天,老李的咳嗽忽然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呢?阿黄蹲在藤椅旁边,能感觉到老李每咳一下,藤椅的竹条就跟着震一下。那种震动从藤椅传到地板,从地板传到阿黄的前爪上,嗡嗡的,像远处在打闷雷。它不懂什么叫“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它只知道那个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老李的身体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这天早上,老李比平时晚了很久才起床。

阿黄天没亮就醒了,照例去卧室门口转了一圈。门关着,里面没有往常的动静——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已经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穿衣服了,棉裤蹭着床单的声音,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有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响起来的、浑浊的咳嗽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阿黄把鼻子塞进门缝里使劲嗅了嗅,闻到了老李的味道,还有一股比平时更浓的药味。

它趴在卧室门口等。

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窗台上的麻雀都飞走了两拨,等到楼道里响起邻居上班的脚步声,那扇门还是没开。阿黄开始不安了。它用前爪轻轻扒了扒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门里终于有了动静——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是老李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阿黄。”老李在门里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阿黄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它还听到老李翻了个身,但没有下床。于是它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

等到日头升得老高了,卧室的门终于开了。老李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脚上的拖鞋左右穿反了,头发支棱着,眼窝比平时深了许多。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嘴角起了干皮。阿黄立刻站起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把鼻子凑到他的裤脚上闻了又闻——烟草味比平时淡了,药味比平时重了,还有一股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带着微微发热的气息,那是阿黄从未闻过的味道。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就咳了起来。这一阵咳嗽又长又猛,他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整个背弓起来,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阿黄急得直围着他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脑袋顶在他的小腿上,用力顶。

“好了好了,”老李咳完了,用脚背轻轻拨开阿黄,“你别顶,我站得住。”

他走到藤椅前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倍,像一个生锈的铁皮人在小心翼翼地折叠自己的关节。坐下之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药盒。阿黄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药片差点从盒子里跳出来。它盯着那只手,耳朵向后抿成两条直线。

“看什么看。”老李把药吞下去,喝了口水,没好气地说,“老了就是这样。等你老了你也抖。”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逞强。每次老李逞强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粗,眉头会皱得比平时紧,而且说完话一定会把头转到一边去,不让阿黄看他的脸。这一次也是。老李把头转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张褪色的铅笔画。

“今儿外头冷。”老李对着窗户说,“咱不出门了。”

阿黄听懂了“出门”两个字。它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也跟着摇了摇。每天早晨出门是雷打不动的事——去护城河边走一圈,老李背着手走在前面,阿黄颠颠地跟在后面,遇到卖早点的摊子,老李会掰半根油条给它。这是阿黄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候。但老李今天坐在藤椅上没动,那张藤椅像把他吞进去了似的,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肩膀和脑袋。

阿黄等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回头看看老李。老李没动。它又走回来,用鼻子拱了拱老李垂下来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指尖比平时凉很多。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上的温度让老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说了不出门。”老李把手缩回去,塞进棉袄袖子里,“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厌烦。老李骂阿黄的时候从来不走心,声音是凶的,眼神是软的。阿黄分辨得出来。所以它没有走开,而是卧在了老李的脚边,把身体紧紧贴着老李的棉鞋。那双棉鞋是老李穿了三个冬天的旧鞋,鞋面上沾着油烟渍和掉落的烟灰,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阿黄把下巴搁在鞋面上,感觉到老李的脚趾在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它。

上午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

老李在藤椅上断断续续地打盹,每次快睡着的时候就被一阵咳嗽弄醒。阿黄就趴在旁边,每次听到咳嗽声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再把头低下去。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多少次,阿黄没有数。它只是在等——等老李站起来,等老李说“走吧”,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但老李一上午都没有站起来。

中午的时候,老李从藤椅上撑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昨天的剩粥。他的手还是抖,端粥的时候洒了几滴在灶台上。他把粥分成两碗——碗里稠的那部分倒进了阿黄的盆子里,稀的留给了自己。阿黄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响。老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喝,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他对着阿黄说,像是在跟它商量。

阿黄从食盆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汤,歪着脑袋看了老李一眼。它看到老李的粥碗里还剩下大半碗,便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腕,又拱了拱那碗粥,意思很明白:你还没吃完。

“不吃了。”老李把碗搁在地上,“你要吃你吃。”

阿黄低头在老李的碗里舔了两口,又抬起头看老李。它觉得今天的粥和往常一样,稠稠的,带着米油的香味。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不吃。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挨着老李的小腿蹲下来,把身体贴着他的膝盖,把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传过去。

老李沉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那只手从阿黄的耳朵一直摸到后颈,又摸到脊背,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像是要从阿黄身上摸出什么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你啊,”老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不懂这句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腔调。那种腔调很轻、很长,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老李在深夜对着照片说话时一模一样的腔调。它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长脖子去够他的下巴。它想舔舔他的脸——那是它表达“我在这里”的唯一方式。

老李没有躲。他任由阿黄的舌头在自己的下巴上舔了两下,然后轻轻把它推开。

“行了行了。我去躺一会儿。”

下午又躺下了。

阿黄在卧室门口蹲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翻身时床板的咯吱声。它把鼻子塞进门缝,使劲嗅。那个陌生的、带着微微发热的气息比早上更浓了。阿黄的尾巴垂了下去。它开始频繁地更换位置——先在卧室门口趴一会儿,又跑到藤椅旁边趴一会儿,再跑到大门口趴一会儿。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什么都不对——老李不对,屋子不对,连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束阳光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斜度。

傍晚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是沉稳而缓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轻而快,到门口停下来,然后门铃响了。

阿黄没有叫。它已经学会了分辨脚步声——这个脚步声属于对门的张婶。张婶隔三差五会来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碗饺子,有时候是几个橘子。阿黄对她没有敌意,但也不亲热。它只是站起来,退到藤椅旁边,看着那扇门。

老李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两颊陷下去一些,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他打开门,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老李,我听着你咳了一天了,”张婶说,眉头皱得紧紧的,“吃了吗?”

“吃了。”老李说。

“你脸色不对。叫小陈送你去医院看看吧。”小陈是张婶的儿子,开出租车的。

“用不着。”老李接过面条,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就是受了点凉,躺两天就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婶还想再劝,老李已经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关上了。他没有和张婶多聊。以前也不会多聊,但以前的不会和今天的不一样——今天的老李连站在门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肩膀垂着,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门框上。

他把面条放在茶几上,弯腰的时候又是一阵猛咳。这一次咳得比之前都长,阿黄看到他用手捂着胸口,手指攥着棉袄的布料攥得发白。那碗面条在茶几上放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膜,荷包蛋的蛋黄干在了表面。老李没有再动筷子。

天黑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老李靠在藤椅上,身上盖了一条薄毯。阿黄卧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很快消失。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道是谁家在进进出出。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下午又哑了几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黄抬起头。黑暗中它看不清老李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微天光勾勒出的、那个佝偻的肩膀。

“明天,”老李说,“明天要是天好,我带你去河边。”

阿黄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它听到了“明天”和“去河边”,这两个词它都认识。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期待的呜咽声。

“睡吧。”老李的手垂下来,落在阿黄的背上。那只手是凉的,但它没有抽走。

阿黄把脑袋搁回老李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它做了很多个梦。梦里有油条的香味,有阳光下护城河的水光,有老李背着手走在前面、自己颠颠地跟在后面的画面。在梦的最深处,它听到了一声咳嗽——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而是轻的、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老李的身体里慢慢沉了下去。

它不知道那声咳嗽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它只是本能地把身体贴得更近一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老李冰凉的脚面。

夜还很长。楼道里的感应灯终于彻底灭了,整栋楼沉入冬夜的深寂。只有阿黄的尾巴偶尔在地板上扫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还醒着——它要守着,万一老李半夜咳起来,它能第一时间站起来,能舔舔他的手,能用脑袋顶他的腿,让他知道它不是一个人。

它守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老李没有从藤椅上站起来。


  (https://www.shubada.com/120664/4970946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