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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7章 重复的星期四


老李把同一壶水烧了三回。

第一回是早上六点。阿黄听见厨房里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啪嗒声,然后是蓝色火苗舔着壶底的呼呼声。它从藤椅旁边爬起来,踩着老李的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老李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烧点水。”老李看见它,点了点头,“冲杯茶。”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白气,发出尖锐的哨声。老李把煤气关了,把水壶拎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打开橱柜门,拿出茶叶罐,拿了一个搪瓷缸子,把茶叶倒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把茶叶罐放回橱柜,关上柜门。转身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念着远方的消息。阿黄跟过去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老李挠了挠它的耳朵。

那壶开水就这么晾在灶台上,从滚烫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冰凉。

第二回是上午九点半。阿黄趴在藤椅旁边打盹,忽然听见厨房里又传来啪嗒一声——煤气灶又点着了。它抬起头,看见老李从客厅走到厨房,把灶台上那壶凉透了的水重新放回火上。

“烧点水,泡杯茶。”老李对跟进来的阿黄说,语气和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阿黄歪着头看他。耳朵竖起来,又垂下去。

这一次水烧开之后,老李把热水倒进搪瓷缸子里。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茶水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他把缸子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去阳台上收衣服,把昨天晾的衬衫叠好放进衣柜,又顺手把衣柜里另一件叠好的衬衫拿出来抖了抖,重新叠了一遍。

那杯茶在茶几上慢慢变凉。老李再也没有端起过它。

第三回是下午两点。阿黄在阳台上追一只苍蝇,追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老李又站在灶台前面了。他的手指放在煤气灶开关上,低着头,看着那壶已经烧过两回、现在又凉透了的水。

他没有马上点火。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脚踝。老李低头看它,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阿黄,”他说,“我是不是烧过水了?”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它不会说“是的,烧了两回了”,但它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指。手指上有茶叶的余香,还有上午叠衣服时沾上的樟脑味。

“总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老李自言自语,手指从煤气灶开关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头昏沉沉的。”

他最终没有点第三次火。他把水壶拎起来,把里面的水倒进洗碗池,重新灌了一壶自来水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盐罐子移到酱油瓶,从酱油瓶移到菜刀架,好像在清点什么。

“阿黄,”他说,“今天星期几?”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星期四吧?我记得昨天星期三。”老李走到客厅翻挂历。挂历上星期三那一格被他用红笔圈了——每个星期三他都要去社区医院量血压。红圈还在,但老李盯着挂历看了很久,手指从星期三摸到星期四,又从星期四摸回星期三。

“星期三。”他最后说,“今天是星期三。”

阿黄不会看挂历,但它知道老李刚才说错了——今天不是星期三。早上电视里播的是星期四的节目,隔壁星期四收垃圾的垃圾车也来过了,它在阳台上听见了那辆黄色大车轰隆隆碾过巷子的声音。

但它没有纠正。它只是跟在老李后面,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老李的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慢半拍。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是淡金色的,从西窗斜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温暖的方块。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那块阳光里,背上的黄毛被晒得发烫,散发出一股好闻的狗毛味。

老李又开始翻抽屉了。

还是那个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他把里面的东西又一件一件拿出来——旧日历、螺丝刀、电线、破茶叶罐。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动作。螺丝刀滚到地上的时候阿黄又把它拱回来,老李接过去说了声“好狗”,然后继续翻。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铁盒子。

阿黄看到铁盒子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它认得这个盒子——昨天老李就是用这个盒子里的纸片告诉它,2021年是哪一年。但今天老李打开盒子的时候,表情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困惑,今天是一种更轻的、更空的东西。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翻到那张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照片时,他停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日期。

“2021年......10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黄,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墙面。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2021年......”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一颗含不化的糖。

阿黄从阳光里爬起来,走到老李脚边,把脑袋拱进他的手掌。老李的手掌是摊开的,手指微微弯曲,阿黄的脑袋正好嵌进那个弧度。

“阿黄啊。”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没有笑——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浑浊的、安静的、像护城河冬天结的那层薄冰。

“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他说。

他没有说“记不清楚什么”。是那张照片?是2021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往下说,阿黄也没有追问。

它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又拱了拱。

傍晚的时候老李开始做饭。

他淘米的时候很认真,米粒在水里搓了三遍,每一遍都把水倒得干干净净。切菜的时候也很认真,土豆丝切得比平时还要细,刀工一丝不苟。阿黄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板上慢慢地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老李切完土豆,把菜刀放下,转身去拿盐罐子。他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放回去。然后拿酱油瓶,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又拿起盐罐子,又看了一遍。

“酱油。”他最后说,然后拿起酱油瓶,往土豆丝里倒了一圈。

阿黄看着那盘被酱油染成深褐色的土豆丝,耳朵往后退了一点。老李从来不用酱油炒土豆丝——他做了一辈子土豆丝都是清炒的,只放盐和葱花。他以前还跟阿黄说过,“土豆丝放酱油就不好看了”。

但今天他放了酱油。

他端着那盘黑乎乎的土豆丝放到茶几上,又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阿黄的水盆旁边。然后他坐在藤椅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今天这土豆丝......”他低头看着筷子,眉头皱起来,“味道不太对。”

他没有想起来是自己放错了调料。他只是把筷子放下,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白米饭一口一口地扒。阿黄走到它的那碗米饭前面,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看老李。老李正嚼着白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秃枝上,嘴里嚼得很慢很慢,好像在嚼一段很长很长的往事。

天黑之后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

电视开着,老李没有看。他手里拿着那张铁盒子里的照片——就是背面写着“2021年10月”的那张。他的拇指在照片表面来回摩挲,摩挲的是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那个角落,他自己的影像在照片的左侧,他却摸的是右侧。

“阿黄。”他忽然开口。

阿黄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

“你说这人啊,是不是跟这照片一样。日子久了就泛黄了,模糊了,看不清了。”

阿黄安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下午站在厨房里,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喂过你。”老李说。他的声音在电视机沙沙的背景音里显得很轻,轻得像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拍。

“我蹲下来摸你的碗,碗是空的。我心想坏了,是不是忘了。给你倒了狗粮,你吃得很香。可后来我洗碗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袋刚拆过的狗粮包装——我今天早上已经喂过你了。”

他低头看阿黄。阿黄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老李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蒙在那里,像冬天玻璃窗上结的雾气。

“你吃了两顿晚饭。你也不说。”老李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傻?”

阿黄把脑袋伸过去,舔了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舌头热乎乎的,在老李粗糙的指节上留下一道湿痕。老李的手没有动,就那么让它舔。他低头看着阿黄的脑袋,那一团黄茸茸的、被他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小东西,现在长得这么大了,脑袋沉甸甸地压在他膝盖上,像一块温暖的石头。

“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老李说,“你就告诉我,早上喂过了,水烧过了,药吃过了,今天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三。你就不会搞混。”

他的手指摸着阿黄的耳朵。阿黄的耳朵是软的,耳根处有一小块疤痕,那是它小时候在垃圾桶旁和别的流浪狗打架留下的。老李的手指在那块疤痕上摸了摸,阿黄的耳朵本能地抖了一下。

“不过也没关系。”老李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你不用说,你在就行。”

藤椅吱呀了一声。穿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一响。阿黄把脑袋从老李膝盖上移开,走到藤椅侧面,趴下来,把身体贴着椅腿。藤椅的腿是弯的,椅脚上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它抬头看了一眼老李。老李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着一个圆——刚才阿黄的脑袋就在那里。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阿黄把下巴搁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它梦见了第一次见到老李的那个傍晚。

在梦里,它是蜷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墙缝流下来,把它的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它又饿又冷,浑身发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然后有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照在它脸上,它眯起眼睛,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垃圾桶旁边。

“咦?”那个黑影发出一个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只手没有抓它,只是摊开在它面前,手心朝上,一动不动地等着。

它等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哗啦哗啦变成淅淅沥沥。

最后它把脑袋放进了那只手掌里。

“跟我回家吧。”那个声音说。

阿黄的尾巴在梦里摇了一下。现实中,它趴在藤椅下面的地板上,尾巴也轻轻拍了一下地面,像是身体在独自回应一个只有它记得的声音。

那天深夜,老李从藤椅上醒来,发现阿黄不在脚边。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手撑着扶手稳了稳身体。客厅里没有阿黄的影子,厨房里也没有,阳台上也没有。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来——阿黄趴在床脚边,脑袋朝着他的枕头方向,身体蜷成一团。

老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阿黄背上的黄毛上。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耳朵抖一下,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

“睡这儿干嘛。”老李轻声说,“又不是冬天。”

但他的脚步很轻很轻,关门的时候只用了一根手指。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得比平时晚。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南窗,照在被子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床头柜上放着闹钟——九点四十。他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

然后他看见了阿黄。

阿黄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它的尾巴在身后缓慢而有力地摇着,每一下都带着风。它看见老李睁眼,耳朵蹭地竖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撒娇一样的呜呜声。

“饿了吧?”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今天星期几来着?”

阿黄歪了歪头。

“算了。”老李笑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探拖鞋。阿黄已经把左边那只叼过来了,放在他脚边。拖鞋面上有一个牙印,是阿黄小时候咬的。

老李低头看着那个牙印,又看了看阿黄。阿黄正仰头看他,嘴巴微微张开,舌头耷拉在一侧,喘气的样子看起来像在笑。

“星期四。”老李忽然说,“今天是星期四。”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其实老李也说不准今天是星期四还是星期五。但他穿上那只带牙印的拖鞋时,觉得自己说对了一件事——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黄把拖鞋叼过来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四年里无数个早晨一样。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那壶灌好的自来水。他把煤气灶点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然后他打开橱柜门,拿出狗粮袋子。

这次他没有忘记放盐。

也没有往土豆丝里放酱油——虽然他今天根本没有做土豆丝。今天早上吃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给了阿黄,他自己喝了汤。

阿黄在厨房门口吃着蛋白,尾巴把地板扫得一尘不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背上的黄毛上,照在老***佝偻的肩膀上,照在那把藤椅空荡荡的坐垫上。

那些被遗忘的细节——烧了三次的水、放了两遍的盐、变成了酱油色的土豆丝——它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堆在角落里,被一个毛茸茸的身体和一条不知疲倦的尾巴轻轻盖住。

藤椅下的落叶还在。

狗也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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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当记忆开始出现裂缝,日常变成了一面有了缺口的镜子——水烧了三回,狗喂了两遍,酱油代替了盐。老李在镜子里看见了越来越模糊的自己,而阿黄看见的是一个需要它叼拖鞋、舔手指、在床脚守一整夜的老人。它不纠正他,也不催促他。它只是把脑袋放在他手心里,像四年前那个雨夜一样。愿那些正在老去的人身边,都有一只不需要言语却什么都懂的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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