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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5章 空屋纪事


天,终究是亮了。

不是那种明媚的、带着暖意的亮,而是一种惨淡的、青灰色的亮。雪光反射到窗户,把屋里照得一片死寂的苍白。藤椅的轮廓、桌腿的阴影、地上那片被老李咳出的暗红色血渍(现在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污迹),都在这种光线里无所遁形,像一张褪了色的、陈旧的老照片。

阿黄没有动。

它依旧蜷缩在藤椅里,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已经僵了整整一夜。它的四肢麻木,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沉重的方式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一个空洞的回音。

它记得,以前每个清晨,都是老李先醒来。他会先轻轻踢一下脚,碰到阿黄的身体,然后含糊地嘟囔一句:“阿黄,天亮了。”接着,他会艰难地坐起身,咳嗽一阵,披上衣服,去生炉子,烧水。屋子里很快就会弥漫起烟火气和粥的香味。

可是今天,没有踢踏声,没有咳嗽声,没有烟火气,也没有粥香。

阿黄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它的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齿轮。它环顾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方:缺了口的蓝边碗,角落里堆着的煤球,墙上那张印着大红鲤鱼的旧日历,还有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了的君子兰。

只是,那个赋予这一切以意义的人,不见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感,像这屋外的冰雪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将阿黄小小的身躯碾碎。它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它只知道,那个能给它温暖、给它食物、喊它“阿黄”的源头,断掉了。它的世界,塌了一个角。

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落地时四肢有些发软。它先是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板。门从里面插着,它拱不动。它又走到窗边,扒着窗台,向外张望。

院子里积满了厚厚的雪,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板,上面只有它昨天疯狂追出去又跑回来时留下的、早已被新雪覆盖了一半的凌乱脚印。邻居张阿姨家的烟囱里,已经冒起了袅袅的炊烟,那是一种带着生活气息的、温暖的灰白色。

阿黄收回目光。它开始在家里走来走去。它不是在玩耍,也不是在探索,它是在确认。它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走,床底下,柜子后面,桌子底下……它用鼻子仔细地嗅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

它还在找那个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点点粥的香甜。

它在床底下找到了老李的一只旧拖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脚汗和泥土的味道。阿黄把那只拖鞋叼到藤椅边,轻轻放下,然后趴下来,把头枕在拖鞋上。拖鞋是冰凉的,但上面的味道,让它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它在桌子底下,找到了老李经常坐的那张矮凳。凳子腿上,缠着一圈旧布条,是老李怕凳子腿不稳自己缠上去的。阿黄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凳子,凳子晃了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以前,每当老李坐着这张凳子吃饭时,阿黄就会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有时候,老李会故意把碗里的粥喝得“吸溜吸溜”响,逗它。

它走到墙边,那里挂着老李的一件旧外套。阿黄站起来,用鼻子去拱外套的下摆。外套空荡荡的,随着它的拱动,轻轻摆动,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阿黄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外套里,深深地吸气。

是的,味道还在。很淡,很淡,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但它还在。

它找到了。它找到了老李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阿黄不再到处乱跑了。它回到了藤椅边,趴在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它把下巴搁在拖鞋上,身体紧挨着藤椅,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老李还坐在这里,还在陪着它。

时间,在这种静止的等待中,变得无比缓慢,又无比漫长。

中午时分,太阳出来了。那是一轮苍白无力的太阳,光线穿过云层,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阿黄看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它想起老李也常常这样,坐在阳光下,看着飞舞的尘埃发呆,一看就是半天。那时候它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因为除了看尘埃,好像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下午,邻居张阿姨又来了。她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喊道:“阿黄?阿黄你在吗?开门啊。”

阿黄听到了她的声音,但它没有动,也没有叫。它只是警惕地竖起耳朵,盯着门板。它记得,昨天就是这个人,把老李带走的。它不信任她。

张阿姨敲了半天,见没有动静,叹了口气,隔着门板说:“阿黄啊,老李他……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你……你要听话,我晚点给你送吃的来。”

走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阿黄的大脑。它不懂“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它听懂了“不会再回来”。它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张阿姨的脚步声远去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阿黄从藤椅上爬起来,走到门边,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门板。它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挠。木头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它想挠开这扇门,冲出去,去那个“很远的地方”,把老李找回来。

它挠了很久,爪子磨得生疼,门板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可门,纹丝不动。

它累了。它退回到藤椅边,趴下。它把老李的外套拖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外套很大,很宽,像一张小小的、没有温度的被子,把它整个罩在里面。它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气味。

夜晚再次降临。这一次,没有炉火,没有灯光,没有咳嗽声,也没有任何声音。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把整个屋子都淹没了。寒冷,比昨天更甚,从地板、墙壁、天花板,每一个方向渗透出来,无孔不入。

阿黄把身体缩成一个球,把鼻子深深埋进外套的褶皱里。它不敢睡觉,它怕一睡着,连这点味道也消失了。它就这样醒着,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守着这把空藤椅,守着这件空外套,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它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时间在空屋里失去了意义。

偶尔,它会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有时候是张阿姨来放吃的,把碗放在门口,然后离开。有时候是陌生的、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一下,又走开。阿黄从不理会。它不吃不喝,只是守着。

它觉得,只要它守在这里,守着老李留下的这些东西,守着这些气味,老李就总会回来的。就像以前,老李去上班,去菜市场,去得很久,但最后总会回来的。

这一次,只是去得特别久而已。

藤椅下,那几片干枯的落叶,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它们见证了主人的离去,也见证着这条狗绝望的守候。它们不会说话,只是一年又一年,在同样的季节里,落下,腐烂,化为泥土,然后再长出新的叶子。

而阿黄,用它的沉默和等待,在空屋里,书写着一篇漫长而悲伤的纪事。这篇纪事的名字,叫做“遗忘”。因为除了它,没有人还记得老李坐在这把藤椅上的样子,没有人记得他咳嗽的声音,没有人记得他分给阿黄的那口甜西瓜。

只有阿黄记得。

它用一生来记得。

在又一个漫长的黑夜过去后,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光。阿黄依旧趴在藤椅下,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它的眼睛半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它好像又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它努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缕晨光,像金色的利剑,刺破了屋内的黑暗,正好落在阿黄的眼睛上。它下意识地眯起眼,逆着光,它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熟悉的旧棉袄。

那身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也被屋内的景象惊住了。

阿黄愣住了。它的心脏猛地收缩,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慢慢站起身,四肢因为长久的僵硬而踉跄了一下。它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它闻到了。

是的,没错。

是烟草的味道,是铁锈的味道,是汗的味道,是老李的味道。

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呜咽。然后,它用尽全身最后剩下的力气,朝着那个门口的身影,猛扑了过去!

“阿黄……”

那个身影终于有了动作。他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阿黄。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温暖,带着熟悉的力度,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它。

“对不起啊,阿黄……让你等久了。”

老李的声音,就在耳边。真实得不像梦境。

阿黄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悠远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哀鸣。那不是痛苦的鸣叫,也不是喜悦的鸣叫,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巨大的委屈和安心。

它终于等到了。

它就知道,老李会回来的。

藤椅下,一片干枯的落叶,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个身,仿佛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洒满了空屋,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这跨越了生死的重逢。

只是,阿黄没有看见,老李的双脚,并没有踩在地上。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透明得有些不真实。

而屋外,邻居张阿姨正提着一篮食物,惊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和门内那间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旧藤椅的屋子。

“阿黄?你……你在跟谁说话?”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短暂的、虚幻的宁静。

老李的身影,在晨光中,微微地、遗憾地,笑了一下。

然后,像一缕青烟,消散在金色的光线里。

阿黄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地上。它惊慌地抬起头,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阳光,无情地流淌。

它愣住了。

它环顾四周。

藤椅是空的。

外套是空的。

拖鞋,也是空的。

它慢慢走回藤椅边,重新趴下。它把头,轻轻搁在冰冷的、再也没有一丝温度的藤椅扶手上。

这一次,它没有呜咽,也没有颤抖。

它只是静静地,继续等待。

它的一生,都在等待。

这一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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