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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6章 秋天的第一个忘记


秋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的。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每一声咳嗽从卧室里传出来,它的耳朵就往后背一仄,尾巴尖在地板上不安地扫两下。它不知道咳嗽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声音从老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时候,老李整个人都会缩成一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捶了一拳。

昨天咳了一整夜。阿黄蹲在卧室门口,用鼻子拱开门缝,看见老李坐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床头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比老李本人还要瘦。阿黄想进去,老李摆了摆手——“没事,阿黄,你睡你的。”阿黄没睡。它在门口趴了一整夜,每一次咳嗽声响起它就抬起头,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今天早上老李起来得很晚。阿黄早就饿了,但它没有叫。它蹲在厨房门口等,等到太阳从东窗挪到西窗,才听见卧室里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老李走出来的时候,阿黄像往常一样迎上去,尾巴摇成一团黄色的旋风。老李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说了一句话——

“饿了吧?等会儿给你弄吃的。”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不对,语气也没什么不对。但阿黄的尾巴停了。它歪着头看老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凑过去用鼻子蹭他的手指。

手指上是浓重的烟草味,和平时一样。但今天手指有点凉,比平时凉。

老李走进厨房,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阿黄跟过去,看见他抬起手去拿灶台上的狗粮袋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狗粮。”老李自言自语,“狗粮放哪了?”

狗粮袋子就在他面前。蓝色的袋子,上面印着一只金毛犬,已经用了大半年,袋子被阳光晒得褪了色。老李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把袋子拿下来。

阿黄安安静静地蹲在厨房门口。

它不会数数,不知道什么是“几秒”和“好一会儿”的区别。但它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察觉到了一件事——老李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咳嗽的那种不一样,是另一种。一种更安静的、更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老李身体里一点一点松开的不一样。

狗粮倒进碗里的时候洒出来几颗。老李弯腰去捡,动作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狗粮捡起来放回碗里,又把水盆添满,然后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只是站着,什么都没做。

阿黄走到他脚边,把脑袋塞进他的手掌里。

“好了好了。”老李笑了一声,笑声有点虚,像风穿过空管子,“你吃吧。我去坐坐。”

他去了客厅。阿黄没有去吃狗粮,跟着他走出去。

老李坐在藤椅上。

那把藤椅比阿黄来这个家的时间还要长。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椅背上绑着一块旧毛巾当靠垫,坐垫上的藤条断了两根,露出下面的暗格。藤椅的脚上缠着一根红绳——那是今年春天老李系上去的。他在庙会上花一块钱买来的平安绳,卖绳的老太太说系在常坐的椅子上能保一年平安。老李买了两根,一根系在自己椅子上,一根系在阿黄的项圈上。

阿黄项圈上的那根已经褪成灰白色了。藤椅上的这根还是红的。

“阿黄。”老李喊它。

阿黄把脑袋从两个前爪之间抬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过来。”

阿黄走过去,把下巴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膝盖硬邦邦的,骨头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的手指插进阿黄脖子后面的毛里,慢慢地挠,挠得很轻。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老李挠阿黄的脖子,阿黄闭上眼睛,两个都不说话。

“阿黄啊。”老李又叫了一声。

阿黄睁开眼睛看他。

“你说,狗会不会做梦?”

阿黄歪了歪头。

“肯定会的。”老李自言自语,“你有时候睡着睡着腿就蹬起来了,嘴里还吧唧吧唧的,像是在追什么东西。追兔子?还是追隔壁那只花猫?那只花猫你别追了,它比你凶。”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咳嗽截断了。咳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昨天梦见你奶奶了。”老李说。

“你奶奶”这个词阿黄听得懂。老李每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会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有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眼睛弯弯的,下巴尖尖的,老李说她笑起来像春天的柳絮。阿黄没见过春天的柳絮,但它知道“你奶奶”是老李心里最沉的东西。

“梦见她在护城河边洗衣服。河水清得很,看得见河底的石头。她蹲在青石板上,拿棒槌敲衣裳,回头喊我——建国,把肥皂递我。”

老李的声音低下去。

“我走过去,她把肥皂接过去,手湿漉漉的。我说你手凉不凉?她说凉,你帮我捂捂。我把她的手握住,她就笑。笑的那个样子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牙齿白白的,左边有一颗小虎牙。”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老李换了个姿势,手从阿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椅子扶手上。

“后来我醒了。醒的时候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又深又乱,生命线在虎口处分了岔,断开一截又续上。那只手粗糙得不像样子,指节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阿黄把鼻子凑过去,舔了舔他的掌心。

“醒了之后我就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老李说。

阿黄的舌头停在半空中。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麻花辫记得,柳絮记得,那个笑容记得。可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下巴上的那颗痣——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哭腔,比平时说话还要平稳。但阿黄觉得老李的声音里有比咳嗽更重的东西。它不会形容,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个地方也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它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伸长脖子去舔老李的脸。老李没有躲,任由它的舌头从下巴舔到脸颊。舌头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狗粮的咸味。老李闭上眼睛,一只手搂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肩膀的毛里。

“我这脑袋,不中用了。”他闷闷地说。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它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和心跳之间那些断断续续的杂音。窗外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叶子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指甲盖大小的声响。

那天下午老李在藤椅上睡了很久。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拖鞋是蓝色的塑料拖鞋,后跟磨歪了,鞋面上有阿黄留下的好几个牙印——那是它小时候磨牙留下的罪证。老李从来不舍得扔,说还能穿。

他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呼吸声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粗重,胸口起起伏伏,喉咙深处发出一些含糊的呢喃。阿黄不知道那是梦话还是咳嗽。它只知道要守着。

中间有一回老李忽然惊醒,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很大,四处张望。阿黄被吓了一跳,跳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腿上,呜呜地叫着。

“阿黄?”老李低头看它,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哦,阿黄。是阿黄。”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我梦见你不见了。”他说,“我在巷子里找,挨家挨户敲门。有一家开门说看见你了,说有条黄狗往护城河跑了。我追到河边,什么也没有。河水是黑的,深得很,看不见底。我站在岸上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把阿黄的脸捧起来,两只粗糙的手掌夹着它的脸颊,把它脸上松弛的皮肉挤成一团。他看着阿黄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别跑。”他说,“别跑远。”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子。

老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梧桐树皮上一道一道的裂纹。他松开手,阿黄把脑袋搁回他的膝盖上,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傍晚的时候老李开始翻抽屉。

他把客厅那个老衣柜最下面一层抽屉拉出来,里面塞满了杂物——旧日历、螺丝刀、一卷电线、一个破了盖子的茶叶罐。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摆成一排,好像它们在排队。

阿黄蹲在旁边看。它不知道老李在找什么,但它喜欢看他翻东西。每次翻东西老李都会自言自语,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像背景音乐一样让阿黄安心。

“不对。”老李把茶叶罐放下。

“也不是这个。”旧日历被推到一边。

“在哪呢......我记得放在这里的......”螺丝刀滚到地上,阿黄用鼻子把它拱回来。

最后老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长方形的,上面印着已经看不清的商标,边缘生了一层薄锈。他用指甲抠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沓纸片。

不是相片。比相片小,花花绿绿的,边角卷起来。老李一张一张翻过去,动作慢得很,每翻一张都要凑到眼前仔细看看。

“这是你刚来的时候。”他把其中一张举到阿黄面前,“看到没?瘦得跟猴似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那张纸片。纸片上有老李手指的烟草味,还有一股它不认识的陈旧气味。它看不懂上面有什么,但它听见老李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于是尾巴摇了摇。

“这张是你第一次洗澡。给你冲了三大盆水,水全是黑的。你吓得直哆嗦,缩在盆里不肯出来。后来给你裹了条旧毛巾,你就咬着毛巾满院子跑,把毛巾当玩具。”

“这张是你叼着我拖鞋不放。那时候你才多大点,还没拖鞋长。牙都没长齐,咬合力倒不小。”

“这张......”

老李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一张纸片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阿黄开始不安地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想不起来了。”

老李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回去,眯着眼睛看。纸片上是阿黄趴在藤椅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背上的毛染成金黄色。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打印的日期,老李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2021年......10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2021年是哪一年?”

阿黄看着他。

“2021年......”老李又念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挂历上印着今年的年份。他看看挂历,又看看照片上的日期,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减法。

然后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里,把盒盖合上,放进抽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不早了。”他说,“该做饭了。”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手撑着扶手撑了一下才站直。阿黄跟在他脚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老李停下来,低头看它。

“阿黄啊。”

阿黄抬头。

“要是哪天,我连你也不记得了——”

他停下来,好像在想这句话该怎么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什么都没再说,走进厨房。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老李淘米、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老李的手背上有两条青筋突起来,随着切菜的动作一鼓一缩。电饭煲冒出一缕白气,米汤的香味慢慢填满整间厨房。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前天一样。

但阿黄没有走开。

它蹲在厨房门口,耳朵竖着,尾巴安静地搁在地板上。它看着老李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薄的背影。老李咳嗽了一声,肩膀耸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早晨那片叶子的旁边。两片叶子并排躺着,叶尖对着叶尖,像是两个沉默的标点。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不知道“2021年”是前年。不知道人类的记忆有时会像沙漏一样一点一点漏空。不知道老李刚才站在抽屉前那一阵沉默,是一个老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脑中的某扇门正在悄悄关上。

它只知道今天的老李需要它在。

比昨天更需要。

藤椅还在原地,扶手上留着老李手掌的温度。阿黄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上空空荡荡,系在椅脚的红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它转回头,继续蹲在厨房门口。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李拿起盐罐子,往锅里撒了一把盐,然后忽然停住了。

“放盐了没有?”他自言自语,“好像放过了......又好像没有。”

阿黄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没放?”老李回头看它,笑了一下,“行,再放一次。咸了大不了多喝水。”

他又撒了一把盐。

阿黄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两下。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厨房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老李和阿黄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高的,一个矮矮的,挨得很近,像是两个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影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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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有些衰老是看得见的——咳嗽、驼背、走路变慢。有些衰老是看不见的,它发生在记忆的褶皱里,让一个人对着熟悉的照片发愣,想不起2021年是哪一年。老李把手放在阿黄头上的时候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了——“要是哪天我连你也不记得了”。话没说完,但阿黄听懂了尾巴该摇还是该停。它不会算年份,但它知道今天要多守在厨房门口。愿所有正在老去的人,都能被一双眼睛温柔地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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