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1章 雪地上的脚印
老李去医院那天,是腊月初三。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王婶叫了巷口的张师傅,张师傅又喊来了他儿子,三个人好说歹说,才把老李架上了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老李上车的时候还在嘟囔,说就是咳嗽,咳几天就好了,上什么医院,花那个冤枉钱。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眼院子门口。
阿黄被拴在枣树下。
那是老李出门前亲手拴的。他蹲下来系绳子的时候,手有些抖,不知是咳嗽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绳子在树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阿黄没有挣扎,它从来不挣扎。它只是站在树下,尾巴不摇了,黑黑的眼睛盯着老李的脸,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声音,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风里颤。
“别呜呜了。”老李揉了揉它的脑袋,“我去去就回来。你好好看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常,和每次出门买菜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但他站起来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看见了那个眼神。
它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生气,不是每次它叼回扔出去的石头时的那种笑。是别的什么。是它看不懂的。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车子颠簸着驶过巷口的石板路,拐了个弯,不见了。
阿黄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绳子有点短,它没法像平时那样在院子里巡逻,只能趴着。老枣树的树皮很粗糙,蹭着它的背。它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脚步声。
腊月的风从护城河那边灌进来,冷得刺骨头。阿黄把身体团紧了一些,把鼻子埋进尾巴里。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丁点光,很快又被遮住了。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收废品的老陈蹬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王婶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回来。每个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往院子里看一眼,看到阿黄趴在树下,有人说一句“这狗真乖”,有人什么都没说,叹口气就走了。
阿黄不知道他们在叹什么气。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光线从白亮变成昏黄。阿黄没有动过。它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一眨不眨。尾巴偶尔会不由自主地动一下——每当它听到远处有发动机的声音,或者有脚步声和老李的频率接近,尾巴就会轻轻晃一晃。然后声音近了又远了,不是他。尾巴重新落回去,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王婶来给它送过一次饭。一碗剩菜拌饭,上面还搁了两块肥肉。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阿黄闻了一下,没有吃。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它的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你倒是吃一口啊。”王婶蹲在旁边,语气和哄小孩一样,“你李大爷没事的,就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明天就回来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它听到了“李大爷”三个字。那是老李的另一个名字。它每次听到这三个字,耳朵就会竖起来,尾巴就会摇。它不知道“医院”是什么,不知道“检查”是什么,不知道“明天”是多久。它只知道老李不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他的咳嗽声,没有他的烟草味,没有他走路时拖鞋拖在地上的沙沙响。
一切都太安静了。
天黑之后,起了风。
阿黄还趴在枣树下。那碗饭早已凉透了,肥肉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刚好照不到院子里。阿黄缩在黑暗里,两只眼睛反射着远处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光,像两粒暗绿色的玻璃珠。
它想起老李出门前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它不安。它见过的老李,是笑呵呵的、慢悠悠的、带着烟草和铁锈味道的老李。可今天早上老李蹲下来系绳子的时候,身上没有烟草味。他忘了抽烟。他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把绳子系紧,紧到死结。
阿黄突然站了起来。
绳子绷直了,勒得它的脖子很不舒服。它不管。它开始用前爪刨地,用牙齿咬绳子。绳子是用旧麻绳编的,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每一根纤维都带着老李手上的汗渍和烟草味。阿黄咬了很久,咬到牙龈出血,咬到绳子上沾满了唾液和血沫混成的粉红色泡沫。最后绳子断了。不是被咬断的——是被它挣断的。
它的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麻绳。绳头拖在地上,随着它的跑动在青石板上磕磕绊绊地响。
阿黄跑出了院子。
它沿着老李每天散步的路线跑。巷口,左拐,过石桥,沿着护城河边的柳树道一直往前。这条路它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跑。可它不知道医院在哪儿。它从来没见过医院。
护城河的水冻了一层薄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幽幽的银光。阿黄的爪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它跑几步,停下来闻一闻地面,再跑几步,再停下来闻。它在找老李的气味。可冬天的风太大了,把所有的气味都吹散了。地上只有泥土的味道、枯叶的味道、别人家煤炉里飘出来的煤烟味。
没有老李。
它跑到石桥头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戴着毛线帽,坐在桥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阿黄跑过去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是看桥的老赵头。他和老李下过棋,阿黄认识他。
老赵头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阿黄脖子上那半截磨断的麻绳,嘴唇动了动。
“你跑出来了?”老赵头蹲下来,伸手想抓那截绳头。阿黄退了一步。它不想被抓回去。它要去找老李。
“你李大爷在医院呢。”老赵头说,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在北边,过了桥往北,白房子那里。好几里路呢。你找不到的。”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北边。
它听懂了这个词。老李每天傍晚带它散步,有时候走到桥头,老李会说“今天往北走”,就转向北边那条土路。那条路通向一片菜地,菜地尽头有几栋灰色的楼房。老李从来不带它去那边,每次走到菜地边上就往回走了。
可它记得那个方向。
阿黄转过身,往北跑。老赵头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那截断绳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菜地里的土冻得很硬。阿黄的爪子在垄沟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踩碎了无数冰碴子。它的速度慢下来了,舌头从嘴角伸出来,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扑在冷空气里。但它没有停。它穿过菜地,穿过一片光秃秃的小树林,终于看见了老赵头说的“白房子”。
那是几栋连在一起的楼,外墙刷着白漆,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楼顶上亮着一排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有一辆很旧的面包车,灰扑扑的,和老李早上坐走的那辆一模一样。
阿黄跑进了院子。
门口的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盹,没看见一条狗从栏杆下面钻了过去。阿黄沿着墙根跑,鼻子贴着地面,拼命地嗅。消毒水的气味太浓了,浓得它头昏。它分不清哪扇窗户后面是老李。它只知道老李在这里。
它在一楼走廊的窗台下面停下来。
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很暗,是昏黄色的,和老李床头那盏台灯的颜色很像。阿黄把前爪搭在窗台上,伸直了脖子往里看。玻璃上结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但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咳嗽。
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堵墙,那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但阿黄听到了。
它在窗台下卧下来,把身体紧紧地贴着墙根。冰凉的水泥地吸走了它身上的热气,它的后腿开始发抖,嘴唇上刚才被绳子磨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但它不再跑了。它把脑袋缩进前爪之间,眼睛盯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一动不动。
夜很长。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在瓷砖地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有人在病房里按铃,叮咚叮咚,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有人在低声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在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阿黄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就在它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病房的窗户忽然亮了一下——是手机屏幕的光。
然后它听到老李的声音。
很轻,很哑,带着咳嗽之后的沙沙声。那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被风送进阿黄的耳朵里。
“护士,我问你个事。”老李在说话,“我家里有条狗,没人喂。我明天能回去吗?”
阿黄的尾巴动了一下。
它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种它每天傍晚散步时听到的语气。低的,温的,带着一点担忧和牵挂,像是每次老李出门忘了锁门时念叨的那句“门关了没有”。
护士说了什么,阿黄没听清。它只听见老李又说了一句。
“它叫阿黄。黄色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白毛。你们谁要是路过柳树巷,帮我看看它在不在。”
柳树巷。
阿黄的尾巴又动了一下。那是它住的地方。它知道。
然后它听见老李翻了个身,床架吱呀地响了一声。咳嗽又起来了,咳了很久,断断续续的,像是怎么都停不下来。每一声咳嗽之间,阿黄都听到老李在喘气,那种喘气声和它跑累了时张着嘴喘的声音一样,但更重,更深,更费力。
它想叫一声。想像每天早上叫老李起床那样,汪一声。可它没有叫。它怕护士出来把它赶走。它只是把鼻尖贴着墙根的水泥缝,从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拼命地吸。
水泥缝里没有烟草味。只有石灰味,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那天老李藏在毛毯底下的那片暗红一模一样的味道。
阿黄把那条缝舔了一下。水泥是涩的,凉的,带一点点咸。不知道是灰浆的咸,还是别的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下雪了。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是细密的、坚硬的小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雪粒落在阿黄的背毛上,化了,又落,化了又落,最后不再化了——它的体温已经不足以融化冰雪。它的身体在水泥地上蜷成一个小小的土黄色团子,背上的毛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绒毛。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着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户。
走廊里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夜班护士换了,新来的那个姑娘推开窗户透了口气,被冷风呛得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见窗台下卧着一条狗,愣了一下。
“怎么有条狗趴在这儿?”
她探出身子看了看,狗很瘦,毛色发暗,脖子上挂着半截磨断的麻绳。嘴边的毛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沫子,像是咬过什么东西。狗抬起头看她,眼睛黑黑的,不叫,不凶,只是看着她。尾巴在雪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扫开了一小片雪,露出底下的水泥地。
护士又愣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那条狗的眼神让她想到了什么。她关上窗户,走回护士站。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装着温水。
她把水放在窗台下,转身走了。
阿黄没有喝水。它把鼻子凑近纸杯,水蒸气里有股漂白粉的味道。它又把头缩回去,重新搁在前爪上。雪粒落在它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一眨,就滚下来,顺着鼻梁滑到嘴唇边那条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上,渗进粉红色的肉里。不疼。不及等一个人的滋味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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