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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0章 咳嗽声里的冬天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才过半,护城河边的柳树就秃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把把瘦骨嶙峋的扫帚。老李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站在门口咳了一阵,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半天散不开。

阿黄跟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它现在已经是一只大狗了,骨架长开了,毛色也从幼时的浅黄变成了深一些的棕黄色,只有耳朵尖上还留着一撮淡色的绒毛。老李有时候揉它的耳朵,说它是“黄狗白耳,吃穿不愁”。阿黄听不懂,但知道那语气是高兴的,就摇尾巴。

可今天早上老李没有揉它的耳朵。

他咳了很久。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肺管子里,怎么也咳不出来。老李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阿黄不安地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它不喜欢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让它想起去年冬天巷口那只老花猫。那只猫也这样咳过,咳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就不见了。阿黄在老花猫晒太阳的墙角闻了很久,只闻到一层新的灰。

“没事没事。”老李终于缓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头看见阿黄那副紧张的样子,咧嘴笑了笑,“老了嘛,嗓子不好使。你个小东西,操什么心?”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故意咳得很轻,像是怕吓着阿黄似的。然后他弯腰拍拍阿黄的脑袋,转身去厨房生炉子。

炉子是入冬以后才搬进堂屋的。往年老李不这么早生炉子,他总说“冻一冻精神好”,天不冷到伸不出手的地步,那铁皮炉子就一直在杂物间里落灰。可今年不同。今年刚到十一月,他就把炉子拖出来了,擦干净铁锈,换了新的烟囱管,煤球也早早囤了两百斤,在厨房角落里垒成齐齐整整的一垛。

隔壁王婶来借酱油的时候看见了,打趣他:“哟,李师傅今年这么怕冷啊?”

老李正蹲在地上捅炉子,头也不抬:“上了年纪嘛。”

他没说的是,他不是怕自己冷。

去年冬天他没生炉子,阿黄就睡在他床边的地上,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有时候半夜他醒来,听见阿黄在黑暗里轻轻地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伸手下去摸,摸到一副冰凉的毛皮。

第二天他就去买了炉子。

此刻炉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添的煤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慢慢荡开,把堂屋的冷清驱散了一些。阿黄趴在炉子旁边,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半眯着眼睛。火光在它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两粒小小的星子。

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了一条旧毛毯。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听收音机,也没有翻那本泛黄的相册。他只是坐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胸口,看着炉火发呆。

阿黄时不时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它注意到老李今天揉胸口揉了很多次。吃早饭的时候揉,洗碗的时候揉,刚才咳完那一阵之后,揉得更勤了。他的手按在左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疼。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

老李低头看它。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哑,“饿了?还没到饭点儿呢。”

阿黄没有摇尾巴,也没有用鼻子拱他的手。它只是把脑袋搁在那儿,仰着脸,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老李看了它一会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从耳朵尖一路摸到后颈,粗糙的掌心在狗毛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你这狗啊。”他说。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这次咳得比早上更厉害。老李把阿黄轻轻推开,侧过身去,一只手撑着藤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捂着嘴。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咳嗽声又闷又深,从胸腔里一声一声地挤出来,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黄退后两步,耳朵向后抿着,尾巴夹紧,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只能在老李每一声咳嗽的间隙里,用舌头舔他的手背。一下,再一下。温热的、湿润的触碰,是它唯一会的安慰。

老李终于停下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捂过嘴的那只手,掌心湿了一片。

阿黄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平常的口水味。是别的什么。有一点铁锈的腥,又有一点甜。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本能让它不安。它用鼻子去拱老李的那只手,想闻得更清楚一些。

老李把手缩了回去,用毛毯擦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张薄纸,“呛着了。”

他把手藏进毛毯底下,不让阿黄看。

可阿黄已经闻到了。

那股铁锈味留在了空气里,很淡,但一直在。和炉火的煤烟味、老李身上的烟草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它从来没有闻过的气息。

那天晚上,老李睡得很早。

阿黄趴在他的床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光枝条刮得啪啪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它听见老李在床上翻身。翻过来,翻过去。枕头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压抑的、闷在被子里的咳嗽声。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用鼻子去够老李的手。

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它脑袋上。手指凉凉的,有一点点湿。

“阿黄。”老李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苍老,“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这是老李的习惯——有些话,他不对照片说,不对收音机说,只对阿黄说。

“我这两天老梦见秀兰。”老李说,“她还是那个样子,麻花辫,蓝布衫,站在护城河边冲我笑。我问她冷不冷,她不说。我想过去给她披件衣裳,腿就是迈不动。”

他咳了一声,顿了顿。

“今天早上醒的时候,我把枕头都哭湿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说丢人不丢人,七十多岁的人了,想老婆想哭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

“你说她是来接我的,还是就来看看我?”

没有回答。只有风在窗外呜呜地吹。阿黄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用鼻尖顶着老李的手心,呼吸又轻又热。它不懂死亡,不懂梦,不懂“接”和“看”的区别。它只知道今天晚上老李的声音不一样,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老李跟它说话,声音是松弛的、絮絮叨叨的,像护城河里的水慢慢流。可今晚他的声音是紧的,像是绷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有早起。

阿黄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习惯性地去拱老李的手。老李没有动。阿黄又拱了一下,舔了舔他的手指。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老李翻过身来,眼睛慢慢地睁开。

“天亮了?”他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行,起。”老李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坐在床边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弯腰去够床底下的拖鞋。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弯腰,他又咳起来了。

咳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一小片暗红。

他盯着那片暗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合拢手指,把它攥在掌心里。他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把手伸进昨晚剩下的半盆凉水里,一点一点地搓。水变红了,又变淡了,最后顺着下水管流走,什么都没留下。

阿黄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老李回过头来,冲它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往常一样——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深深浅浅的沟壑。可阿黄总觉得哪里不对。它的直觉告诉它,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就像是那次它在巷口发现的那块肉,表面好好的,翻过来全是蛆。

从那天起,阿黄开始格外留意老李的一举一动。

它发现老李揉胸口揉得越来越勤了。不咳嗽的时候也揉,走路的时候也揉,坐在藤椅上发呆的时候也揉。有时候揉着揉着,他的眉头就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很久很久不挪开。

它还发现老李开始吃药了。

那些药装在白色的小瓶子里,瓶子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老李每天早晚各吃一次,把药片倒在手心里——有时候一片,有时候两片,有时候三片——然后仰头吞下去,喝一大口水,喉结上下一滚。

吃药的时候,老李的表情很难看。不是药苦的那种难看,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吃药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自己“不行了”,让他觉得自己和巷口晒太阳的那些老人没什么两样。

阿黄不喜欢那些药瓶。它们有股刺鼻的化学味,把老李身上的烟草味都盖住了。它更不喜欢的是,老李每次吃完药,就会坐在藤椅上发很久的呆。那种发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发呆是看着窗外,眼神是飘忽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看那个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现在他发呆是低着头的,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纹路,像是在数还剩下多少日子。

一天下午,王婶来送饺子。

老李坐在藤椅上咳了一阵,王婶把饺子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他咳。咳完了,她递过去一杯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还是没忍住。

“李师傅,您这咳嗽可不像是着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去医院看看吧。”

老李摆摆手:“老毛病了,冬天就这样。”

“去年冬天您可不这样。”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王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李。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最后她只说了句:“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李点了点头,没起身。

阿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看不懂王婶的眼神,但它听懂了那句话里的语气——和它尾巴夹紧时的感觉一样。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担忧,悬在空气里,落不到实处。

饺子老李只吃了五个。剩下的他拨到阿黄的饭盆里,和狗粮拌在一起。阿黄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老李。老李还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碗已经凉了,筷子横搁在碗口上,一动不动。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很早,才十一月中旬,已经是第三场。雪花很小,像碎盐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炉火在铁皮炉子里烧得正旺,偶尔有一块煤球塌下去,发出轻微的轰隆声。

阿黄吃完饺子,走到藤椅旁边,在老李脚边卧下来。它把身体团成一个半圆,贴着老李的脚,把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老李低头看它,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会找地方。”他说。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把脚轻轻挪了一下,让阿黄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亮火柴。火柴头嗤地一声燃起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又深又黑,像是一张用旧了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然后又咳了。咳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脚边的阿黄。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老李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挑每一个字,“你就跟着王婶。她人不坏,家里也有条狗,能跟你做个伴。”

阿黄不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种它每天晚上听见他对着照片说话时的语气。低的,慢的,轻得像是怕碎了。

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舔他的脸。

老李让它舔。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条温热的、粗糙的舌头从他的下巴舔到颧骨,又舔回下巴。狗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饺子和狗粮的味道。他把手放在阿黄背上,感觉到掌心下那副瘦而结实的身体,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毛皮下面突突地跳。

扑通。扑通。扑通。

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最诚实的声音。

“还是你好。”老李说,“啥也不想,啥也不愁。”

窗外的雪下大了。从碎盐粒子变成了鹅毛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压弯了,把青石板上的裂缝填平了,把晾衣绳上忘了收的半条毛巾冻成了硬邦邦的板子。

堂屋里,炉火映着天花板,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它感觉到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低一点,但重量还在。那是它最熟悉的重量,从它还是一条小奶狗的时候起,那只手就一直在那里——喂它第一口粥,给它搭第一个窝,在它第一次被巷口的大狗欺负时把它抱起来,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它眼角的口水。

它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老李又开始咳嗽了。这次的咳嗽声很远,像是隔了一堵墙、一扇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它想睁开眼睛去看看,可是太困了。炉火太暖了。老李的手太沉了。

它终究没有醒。

而老李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搁在阿黄背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得太厉害。他不想吵醒它。他从手缝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小片洇开的暗红,然后慢慢攥紧拳头,把它藏进毛毯的褶皱里。

窗外,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盖下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冬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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