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5章 阿黄的漫长一日
天亮得比平时晚。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旧棉垫上,两只前爪伸直了搭在脑袋前面,耳朵贴着地面。它早就醒了——每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它就会醒,这是骨子里的习惯,流浪的时候学的。那时候睡在垃圾桶后面或者桥洞底下,天不亮就得挪窝,不然清洁工的扫帚会打到身上来。
它抬起头,抖了抖耳朵,听见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就停了。
老李还睡着。他昨晚没有上床,就歪在藤椅上过了一整夜。身上的毛毯滑下来一半,搭在膝盖上,另一半垂在地上,被阿黄压住了一个角。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从喉咙里经过,发出一种干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阿黄站起来,前爪往下压、屁股撅高,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它抖了抖全身的毛,走过去把鼻子凑到老李垂下来的手背上,轻轻嗅了一下。
凉的。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舔上去有一点咸,还有昨晚残留的烟草味。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阿黄退后一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藤椅里的老李。
它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但它感觉到了。老李平时天不亮就会醒,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咳嗽几声,然后拍拍阿黄的脑袋说“走,出去”。然后一人一狗穿过巷子去护城河边,老李蹲在堤上抽第一根烟,阿黄在草丛里追麻雀。那是他们一天里最固定的仪式,风雨无阻,比钟表还准。
可是今天,仪式断了。
阿黄在藤椅前等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蒙蒙变成鱼肚白,隔壁老赵家的公鸡打了两遍鸣,巷子里陆陆续续有了响动——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铁门拉开的声音,谁家的媳妇在喊孩子起床上学。世界照常运转,但老李没有醒。
阿黄终于忍不住了。它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伸长脖子去够老李的脸。它的舌头碰到了老李的下巴,胡茬扎在它的舌头上,硬硬的、痒痒的。它舔了一下、两下、三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像在说:起来呀。
老李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白泛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花了三四秒才找到阿黄的脸,嘴唇动了动:“……阿黄。”
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撑着扶手想坐直,胳膊却抖得厉害,使不上劲。阿黄跳下去,站在旁边,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眼睛一直盯着他。老李又试了一次,这次咬住了牙,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终于把上半身撑直了。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阵,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煮开的粥在锅里冒泡。
“今天……不出去了。”他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黄歪了一下脑袋。
它听懂了“出去”这个词。“出去”是一天里最好听的词,比“吃饭”还好听。“出去”意味着护城河、草丛、麻雀、老李手里那根冒烟的白色小棍,意味着它可以在野草里打滚,可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可以听老李哼那首调子怪怪的老歌。而现在老李说“不出去”,这比雨天不出门更让它困惑——今天明明没有下雨。
老李撑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膝盖弯了两下才打直。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领,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
阿黄跟在他脚后跟,寸步不离。
老李蹲下去,把昨晚剩的稀饭倒进蓝边大碗里,又从碗柜里摸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泡进去,搅了搅,搁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抖,碗搁下去的时候磕在砖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吃吧。”
阿黄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老李。
它没有吃。
老李靠在灶台边,一只手撑着台面,看着阿黄,叹了口气:“吃啊,看我干啥,我又不是饭。”
阿黄把鼻子凑到碗边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又抬起头看老李。
老李没办法,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吃,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看门。”
阿黄这才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要抬头看老李一眼,确认他还站在那里。
老李看着阿黄吃完了碗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又扶着灶台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他将近十秒钟——先把重心移到一条腿上,另一只手抓住灶台的边,咬住牙,往上撑。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像老旧的合页。
他走回藤椅边,坐下来,把滑到地上的毛毯捡起来,盖在腿上。然后他看见了小桌上的闹钟,闹钟的时针指向八点。
已经八点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睡到八点过。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六点就得起来,退休以后也没改过来,每天五点半准时睁眼。今天睡到八点,不是睡过头,是起不来。
老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阿黄趴回棉垫上,把脑袋枕在他的拖鞋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阿黄的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能感觉到那只脚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水面上。
上午过得很慢。
老李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几乎没动过。他平时闲不住,不是修修这个就是弄弄那个——把院子的篱笆扎紧一点,把石榴树多余的枝剪掉,把阿黄的狗窝重新铺一遍。今天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开眼看着窗外,不说话,也不抽烟。
阿黄察觉到了这种反常。它把脑袋搭在藤椅扶手上,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拱下来,然后钻到那只手下,让老李的手掌落在自己脑袋上。
老李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挠着阿黄的后脑勺。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就这样,整个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老李去灶台边给自己下了碗面条。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筷子搅锅里的面,另一只手撑着灶台。水蒸气扑在他脸上,他还是觉得冷。
他把面条端到小桌上,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阿黄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老了。”老李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以前一碗面三分钟吃完,现在吃两口就饱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面条倒进阿黄的碗里。阿黄闻了闻,面条里有白菜叶子和一点点肉丝,比它的稀饭香多了。但它没有马上吃,而是等到老李又坐回藤椅里,才低头吃了几口。
下午比上午更慢。
老李让阿黄去院子里。阿黄不想去,但老李站起来打开门,指了指外面:“去,尿尿去。憋了一天了,肾憋坏了。”
阿黄站在门口,看看门外的院子,又看看屋里的老李。它走出去两步,在石榴树下尿了一泡,然后立刻转身跑回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它冲到藤椅前,确认老李还在那里,才喘着气趴下来。
老李看着它,眼角挤出一丝笑意:“傻狗,我还能跑了不成。”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大口喘气,舌头耷拉在嘴边。它刚才跑得太急了,不是怕老李跑了,是怕自己不在的那几秒钟,老李又会咳起来。
可是今天老李几乎没怎么咳。
不是好了。阿黄不懂这个,它只知道那声咳嗽没来。但老李知道——不咳比咳更糟糕。咳说明身体还在抗争,不咳说明身体连抗争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痰堵在里面,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团湿棉花塞在气管里,每一口气都要从棉花的缝隙里钻过去,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
天色慢慢暗下来。
秋天的白天本来就短,太阳一偏西,光线就变得稀薄。屋里那盏灯泡还没开,暗沉沉的,家具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老李还是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毛毯,毛毯上趴着阿黄。
隔壁老赵家开始做晚饭了,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飘过来。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但它没有动。它已经一整天没有离开老李超过三步了。
“饿了吧?”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敲在藤椅腿上,噗噗地响。
老李想站起来,试了一次,没成功。他停了一会儿,积攒力气,再试一次,这次咬着牙站起来了。他走到灶台边,打开碗柜,里面还有半锅中午剩下的面条,已经坨了。他看了看,又关上碗柜,打开米缸,舀了两碗米倒进锅里,加水,点火。
煮粥要半个小时。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等米粒在锅里翻腾。阿黄蹲在他脚边,把身体的侧面贴着他的小腿,那条腿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是站不住了。
粥煮好了。老李照例把锅底最稠的部分盛进蓝边大碗,放在地上晾着。自己盛了一碗稀的,端到藤椅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怎么吃。
老李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阿黄把蓝边碗里的粥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动。它回到棉垫上,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耳朵却一直竖着,监听着老李的每一声呼吸。
夜深了。
巷子里的人声渐渐消失,窗户外面暗得什么都看不见,连那棵石榴树都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更黑一点的轮廓。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悠长的,像一只巨大的兽在夜里叹了一口气。
老李没有上床。
他已经在藤椅上睡了两晚了。今晚还是藤椅。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阿黄把自己盘成一团,紧挨着他的拖鞋,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给那双冰凉的脚。
半夜,老李又咳了一次。
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咳嗽。阿黄一下子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它看不见老李的脸,但能听见——那声咳嗽从胸腔深处翻上来,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被老李咬住了,硬生生压了回去。
老李的呼吸变得更粗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像是风从很窄的门缝里挤进来。每一次呼气都拖得很长,长得让阿黄的心跳也跟着变慢了。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在黑暗中找到了老李的手。它舔了舔那只手的虎口,那里有一个被烟熏黄的老茧,咸咸的,涩涩的。它舔了很久,直到老李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捏了捏它的爪子。
“没事。”老李在黑暗中说,声音哑得像破锣,“睡吧。”
阿黄没有睡。
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朝着老李的方向,一刻都没有转开。它数着他的呼吸,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障碍才能抵达它的耳朵。
它突然想起来一个画面。
那是它刚来这个家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下午,老李在藤椅上打盹,它趴在他脚边。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它快要睡着了。忽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掉下来一颗石榴,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它吓得跳起来,对着门口汪汪叫。老李被它吵醒了,没有骂它,反而笑了。
“一个石榴就把你吓成这样。”老李挠着它的脖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浪狗,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
它那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胆子变小了。在街头流浪的时候,它敢跟比它大一倍的狼狗抢食,敢在车流里横穿马路,敢在雷电交加的夜里睡在露天。那时候它什么都不怕,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现在它什么都怕。
怕老李的咳嗽,怕老李不出门,怕老李不吃东西,怕老李半夜不睡觉在藤椅上坐到天亮。怕所有跟以前不一样的事情。
不是胆子变小了。是有了怕失去的东西。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窗棂。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阿黄的脸上。它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它趴回棉垫上,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是布面的,磨得起了毛,鞋底已经磨薄了,隐约能看见袜子的颜色。阿黄闻了闻,上面都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汗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它说不上来的、只有在老李身上才能闻到的气味。
它把鼻子埋进鞋口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世界在继续运转。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石榴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隔壁老赵家的公鸡在酝酿着新一天的第一声啼叫。但在这个屋子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阿黄守着老李,在这个漫长的一天里,用尽了自己全部的耐心和全部的忠诚。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咳嗽会不会好,不知道“出去”的仪式还能不能恢复。它只知道一件事——
老李在这里,它就在这里。
不管这个“漫长的一天”还会持续多久。不管明天的天能不能准时亮起来。
凌晨时分,老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然还是粗重,但至少平稳了。他的头歪在藤椅的一侧,嘴巴微张,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阿黄在黑暗里摇了摇尾巴。
很轻,很慢,没有发出声音。
它怕吵醒老李。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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