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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4章 咳嗽声里的沉默


秋天的雨说来就来,没有一点商量。

老李蹲在门口择芹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阿黄趴在他腿边,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灶台上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窗户熏出一层白雾。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能听见隔壁老赵家的收音机在咿咿呀呀地唱戏。

老李择完芹菜,拍拍手上的泥,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咳了一声。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咳,像闷雷滚过山洞,低沉、浑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老李的身子跟着咳嗽晃了一下,一只手赶紧扶住门框。

阿黄抬起了头。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脖子微微侧向一边,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老李。它能听出这一声咳嗽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老李抽烟呛着了也会咳,但那些咳嗽轻飘飘的,咳完就过去了。这一声不同,沉得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老李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咳劲儿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腰。他低头看了一眼阿黄,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看啥看,呛着了。”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眼里还带着一口没咳干净的痰,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阿黄没有移开目光,依旧仰着头看他,尾巴停住了,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

老李去灶台边盛稀饭。他把勺子探到锅底,捞稠的那部分,倒进蓝边大碗里。这是给阿黄的,他从第一天起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粥的最底层,米粒最多,最扛饿,都给阿黄。他自己喝上面的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把蓝边大碗搁在地上,又回去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碗的时候,咳嗽又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凶。

老李弯着腰,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撑着灶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碗里的米汤晃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的脸憋得发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蚯蚓钻出了皮肤。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那种撒娇的声音,是那种不安的、试探的、像在问“你怎么了”的声音。它不懂咳嗽是什么,不懂肺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从老李身体里传出来的震动——那种震动让它不安。

老李好不容易缓过来,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他低头看看阿黄,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吃你的饭,别看我了。”

阿黄没去吃。

它绕着老李的脚转了两圈,把鼻子凑到他的裤腿上使劲嗅。老李的裤腿上沾着雨水和泥点子,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在这些熟悉的气味里,阿黄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它说不上来的味道,带着点苦,带着点腥,像是铁锈被雨水泡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还是不肯离开老李半步。

老李端着自己的碗走到藤椅边坐下。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碗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雨发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他看出去的院子搅得模糊不清。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几颗没摘的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像一排牙。

阿黄终于回到蓝边大碗前,低头吃了几口粥,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老李。它把碗里的粥吃干净了,舔得碗底锃亮,然后走回老李身边,挨着他的脚趴下来。

老李喝了两口米汤,把碗放在小桌上,摸出烟来。他的手有些抖,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又是一阵咳嗽。

这一次咳得最厉害。

老李整个上半身都弯下去了,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在地上弹了一下,溅出几颗火星。他的咳嗽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一刀一刀地劈柴,每一下都砸在最深处。咳到最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干呕的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阿黄腾地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仰着脑袋去够他的脸。它的舌头伸出来,舔到老李的下巴,尝到了汗的咸味和一种隐约的腥甜。它的尾巴夹到了两条后腿中间,耳朵向后抿着,眼睛瞪得溜圆。

它害怕了。

不是怕咳嗽的声音——打雷的声音比这个大得多,它都不怕。它怕的是从老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感觉,那种它无法理解但能清晰感知的东西。在它还是流浪狗的时候,它见过同类在角落里蜷缩、发抖、再也站不起来的样子。那时候它不懂那叫什么。现在它还是不懂,但它能认出来那种气味——那是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维持运转的气味。

老李终于止住了咳。他直起身子,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上沾着几点唾沫星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伸手去摸阿黄的脑袋,手指插进阿黄脖子后面的毛里,轻轻地抓了抓。

“没事。”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事,别怕。”

阿黄舔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心全是汗,凉冰冰的,还带着刚才洒出来的米汤的黏腻。阿黄一下一下地舔,把那些咸的、黏的都舔干净,然后又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

它听见了。

咚、咚、咚。

心跳声隔着衣服传过来,闷闷的,但还在跳。阿黄不太懂心跳快慢的意思,但它知道心跳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它把耳朵压得更紧一些,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敲在它的耳膜上,才觉得安心了一点。

老李没有推开它。他靠在藤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背上,闭着眼睛。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灶台上稀饭残余的热气、旧照片上妻子模糊的笑容,这些都和以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胸膛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一口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阿黄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它不敢动。它怕自己一动,那个咳嗽就又会来。它用自己全部的本能在守护这一刻的安静——老李的心跳声还在,呼吸虽然粗重但还在继续,搭在它背上的手虽然冰凉但偶尔还会轻轻地挠一下。

这样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天空露出了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榴叶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隔壁老赵家的收音机换了频道,开始播放一段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雨幕,变得遥远而朦胧。

老李睁开眼睛,低头看看怀里的阿黄,拍拍它的背:“行了,压麻了。”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下巴,然后才不情愿地从他腿上跳下来。它落地的时候四条腿蹬了一下,前爪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滑,站稳之后甩了甩全身的毛,抖落几根黄色的细毛飘在空中。

老李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烟。烟已经灭了,烟头上沾着灰,他拿起来吹了吹,重新叼在嘴里,却没有再点。他把火柴盒揣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黄跟在他身后。

门外的雨已经变成了毛毛雨,细得几乎看不见。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洗得干干净净,树下的泥地上积了一小洼水,水面飘着一片被雨打落的石榴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凉清凉的。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是在试。试自己的呼吸能有多深,试胸膛里那团棉花有没有变小一点。他慢慢地吸气,让凉丝丝的空气顺着鼻孔一直往下走,走到一半,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了。他咬住牙,硬生生把那声咳嗽憋了回去。

不能咳。一咳,阿黄就又要害怕了。

他蹲下来,伸手接屋檐的水。雨水冰凉,落在掌心里,积成一小汪。他把水拍到后脖颈上,来回搓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很久的呆。

阿黄坐在他腿边,也望着石榴树。

它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但它知道他站在这里,它就陪着站在这里。雨水打湿了它的尾巴尖,它甩了甩,又安静下来。

天快要黑了。

秋天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色就像被人拉上了窗帘,一下子暗了好几层。老李把门关上,打开屋里那盏二十瓦的灯泡。昏黄的灯光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照在藤椅上,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淡,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在看回来。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小桌上的药盒。药盒是塑料的,分成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颜色的药片。今天是周三,他拧开周三那个格子,倒出三颗白的、两颗黄的、一颗蓝的,一共六颗药,托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扣进嘴里,灌了半杯凉水咽下去。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看着老李吃药。

它见过这个场景很多次了,但它从来不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圆片是干什么的。它只知道,老李每天都会吃它们,吃了之后有时候会皱着眉头,有时候会长长地吐一口气。它不喜欢那些小圆片,因为它们总是跟老李不舒服的表情连在一起。

老李把药盒放回桌上,拿起了那根没点的烟。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就那样夹着,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阿黄把脑袋枕在他的脚上。

它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它的耳朵还在转动,一会儿转向门口,一会儿转向窗户,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四周的动静。老李的呼吸声从头顶传下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粗,还是带着一丝隐约的嘶嘶声。

阿黄的记忆里没有“病”这个概念。

但它记得去年秋天,老李可以带着它沿着护城河走四站路,走到腿酸了才歇。现在走一站路,老李就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喘一会儿。它记得以前老李抱它的时候,两只手一抄就起来了,现在抱起它要走两步才能稳住。

它不懂这是为什么。

它只知道要守着。

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隔壁的收音机关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屋里钟表走字的声音。

老李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歪在藤椅上,嘴巴微微张开,夹着烟的那只手垂在扶手外面,烟掉在地上,阿黄伸头把那根烟叼起来,轻轻放在老李的拖鞋旁边。

然后它重新趴好,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耳朵却还竖着。

它在听。

听老李的每一次呼吸,听胸膛里那个闷闷的声音,听偶尔翻涌上来又被压下去的咳嗽。

雨后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李布满皱纹的脸上,落在阿黄金黄色的皮毛上,落在地板上那根没点的烟上。

阿黄守着他,像它承诺过的那样。它不会说“我在”,但它用每一声呼吸、每一次抬头的注视、每一个靠近的动作告诉老李——我在,我一直都在。

只是有些沉默,不是因为没有话说。

是有些东西,连最深的陪伴也无法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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