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4章 热粥入冬那天老李起得特别早
入冬那天老李起得特别早。
也不是他想起早,是咳醒的。凌晨四点多,喉咙里像卡了东西,痒得厉害,一咳就停不下来。他怕吵到邻居,把头埋在被子里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床都跟着抖。
阿黄早就醒了。它从床脚跳下来,在床边转了两圈,然后用鼻子拱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肘。老李的手肘凉凉的,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阿黄舔了一下,老李没反应,还在咳。
它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一下门,又回头看看床上的老李。门关着,它出不去。阿黄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老李终于不咳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冒出来。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杯子,手抖得厉害,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杯子是搪瓷的,没碎,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阿黄脚边。
阿黄低头闻了闻杯子,又抬头看老李。
“没事,”老李哑着嗓子说,“没事。”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粗重的呼吸声和阿黄尾巴轻轻扫过地板的声音。
老李穿上棉拖鞋,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床头柜。阿黄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落。老李走到厨房,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阿黄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盯着我干啥,”老李说,“我又不死。”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底气。
喝完水,老李看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五点。他想了想,把杯子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起都起了,给你熬个粥。”
阿黄听到“粥”字,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老李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他的手不太稳,米粒撒了几颗在灶台上,阿黄凑过去想舔,被老李用手挡开了。
“生的,不能吃。”
他把米倒进小铝锅,加水,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地冒泡了。老李拿勺子慢慢搅着,米粒在水里翻滚,渐渐变得饱满,水也变成了乳白色。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的背影。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领口的线头散开了一点,肩膀的地方磨得有些发亮。他搅粥的动作很慢,勺子碰着锅壁,发出当当的轻响。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对门那栋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粥熬好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窗户外面从黑的变成深蓝的,又从深蓝变成浅灰的。老李关了火,把粥盛进两个碗里——白瓷碗里的稠,搪瓷碗里的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腌好的萝卜干,夹了两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你的,”老李把白瓷碗放在地上,“慢点吃,烫。”
阿黄没听。它低头猛舔,舌头被烫了一下,嗷了一声,缩回来,然后又伸出去舔。老李坐在小板凳上,端着搪瓷碗,看着它笑。
“说了烫,不听。”
他自己也吃了一口粥,嚼了两下,咽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吞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又夹了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半,剩下的放回碗里。
阿黄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头看老李。老李碗里还剩半碗。
“别看我,你吃饱了。”
阿黄歪头。
老李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粥又拨了一半到阿黄碗里。阿黄低头继续吃,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吃完饭,天已经亮了。老李把碗洗了,坐在藤椅上歇了一会儿。阿黄趴在他脚边,肚子鼓鼓的,满足地打着小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狗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立冬,”老李摸着阿黄的头说,“按老规矩得吃饺子。但我懒得包了,晚上给你煮几个速冻的吧。”
阿黄不懂什么是立冬,也不懂什么是饺子。它只知道自己吃饱了,老李在身边,阳光很暖和。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让老李摸它的肚子。老李粗糙的手掌在它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抚过,痒痒的,它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上午老李在屋里鼓捣了半天。阿黄跟在他后面,看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堆东西——旧棉絮、针线、两块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拆下来的布。老李把东西抱到藤椅旁边,戴上老花镜,开始缝东西。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针线在老李手里穿来穿去。老李的手粗糙,拿针的样子有点笨,但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缝得很紧。
“你那窝垫子太薄了,”老李一边缝一边说,“地上凉,回头你睡这个,厚实点。”
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老李的脚背凉凉的,隔着袜子能摸到凸起的骨头。阿黄用舌头舔了一下袜子,老李缩了缩脚。
“别闹,缝歪了。”
缝到一半,老李又咳起来了。这次的咳嗽比早上更重,整个人都在抖,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阿黄立刻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看着他。老李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扶着藤椅扶手,咳得脸都红了。
好一阵才停。老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靠在藤椅上大口喘气。阿黄把脑袋拱进老李手心,老李摸了摸它的耳朵,手心里都是汗。
“老了,”老李说,“不中用了。”
阿黄舔他的手。
老李歇了一会儿,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缝。缝到快中午,一个新棉垫子终于做好了。布是灰色的,上面有几朵褪了色的碎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实,里面的棉絮塞得鼓鼓囊囊。老李把垫子放在藤椅旁边,拍了拍。
“来,试试。”
阿黄走过去,在垫子上转了两圈,用爪子踩了踩,然后蜷成一团趴下来。垫子软软的,比地板暖和多了。它把尾巴搭在鼻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李看着它,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假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下午老李带阿黄出门。天气冷,街上的人穿得厚厚的,缩着脖子走路。老李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尾端磨得起毛了,他把尾端塞进棉袄领子里。阿黄跟在他脚边,没拴绳,但它哪也不去,就贴着老李的腿走。
他们沿着护城河走。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老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扶着河边的栏杆喘口气。阿黄就站在他脚边,等他喘匀了再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老李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歇脚。阿黄跳上长椅,挨着他趴下。河对岸有一群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阿黄竖起耳朵,往老李身边缩了缩。
“不怕,”老李把手搭在它身上,“那是过年放的炮。还没过年呢,这帮孩子就闲不住。”
阿黄把头埋进老李的臂弯里。老李身上的烟味和棉袄的味道混在一起,它闻着安心。
“以前我跟你大娘也常来这儿,”老李看着河面说,“那时候河边还没有栏杆,她在河边洗衣服,我在旁边钓鱼。钓上来一条这么长的鲫鱼——”他用手比了个长度,“她拿回去炖汤,鲜得不得了。”
阿黄抬眼看了看他。
“后来她不在了,我一个人还来。钓鱼也钓,就是没她炖汤了。”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面几乎是自言自语,“现在有你,也不错。”
阿黄听懂的不是话,是语气。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臂,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
“行了,不说了,回家给你煮饺子。”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好一阵。阿黄蹲在他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老李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大冬天的出冷汗。
“没事,”老李喘匀了气,低头对阿黄说,“就是有点累。”
阿黄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老李还跟在后面。从巷子口到家门口,平时走三分钟的路,这天走了快十分钟。
回到家,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趴在新垫子上,但它没有像平时那样闭眼睡觉,而是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老李。老李闭着眼靠在藤椅上,呼吸很重,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声音。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拱进老李垂下来的手心里。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摸了摸它的头。
“我没事,”老李没睁眼,“就是有点乏。”
傍晚的时候,老李煮了速冻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煮了两袋。他给阿黄的碗里放了八个,自己碗里剩了六个。阿黄吃完了自己的,又眼巴巴地看着老李的碗。老李又夹了两个给它。
“最后一个了,”老李说,“吃多了撑。”
吃完饭,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新闻放到一半,他又咳起来了。这次的咳嗽持续了很久,整个人都弯下去,手紧紧抓着藤椅扶手,指节发白。阿黄在他脚边急得团团转,时不时用鼻子拱他的腿。
终于停了。老李喘着粗气,脸色很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就着杯子里的凉水吞下去。阿黄看着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每次吃这个的时候,都是很难受的时候。
“医生说没事,”老李摸着阿黄的头说,“就是气管不好,老毛病了。”
晚上老李早早就睡了。阿黄趴在新棉垫子上,耳朵贴着地板。它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时重时轻,偶尔夹着一声咳嗽。窗外的风吹得梧桐树枝哗哗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色的线。
阿黄睡不着。它站起来,轻轻走到老李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听着老李的呼吸。老李侧躺着,背对着它,被子裹得紧紧的。阿黄听了一会儿,确认老李还在呼吸,然后走回垫子趴下。
过了十分钟,它又起来去听了一次。
一晚上,它起来了好几次。
凌晨的时候,老李又开始咳。阿黄立刻站起来,走到床边,用鼻子拱老李的手。老李咳了一阵,翻了个身,看见阿黄正趴在床沿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你这狗,”老李哑着嗓子说,“不睡觉干啥?”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
老李叹了口气,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吧。”
阿黄愣了一下。老李以前从来不让它上床的。它迟疑地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不上来就下去。”
阿黄跳上了床。它在老李身边转了两圈,找了个位置蜷下来,背贴着老李的胸口。老李把手搭在它身上,粗糙的手掌盖在它的肚子上,沉沉的,但是很暖和。
“你这狗东西,”老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比我那儿子强。”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有一种轻微的震动,不是咳嗽,是别的什么。它把尾巴往老李身上贴了贴,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小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和阿黄偶尔发出的呼噜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棉垫子上——那个新缝的垫子空着,但谁也没在意。
阿黄在睡着之前,听见老李轻轻说了一句。
“阿黄啊。”
它竖起一只耳朵。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咋办。”
阿黄没回答。它不懂“不在”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把背往老李胸口贴得更紧了些,让老李的心跳隔着棉袄、隔着它薄薄的皮毛,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老李没再说第二句。他的手还搭在阿黄肚子上,慢慢地,手指松了,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一人一狗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来的时候,阿黄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贴在他胸口,一动没动。老李低头看了看它,没动,怕吵醒它。他就那么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手掌还搁在阿黄肚子上,感受着它小小的、稳稳的心跳。
藤椅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藤椅下面,阿黄前几天叼回来的梧桐叶还在,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新缝的棉垫子歪在藤椅旁边,上面落了几根狗毛。
老李看了那些落叶很久。
“阿黄。”他轻轻叫了一声。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睁开一只眼。
“起来吃饭。”
阿黄翻身起来,尾巴摇得整个床都在晃。老李慢慢坐直,扶着腰下床,趿拉着棉拖鞋往厨房走。阿黄跟在他后面,经过藤椅的时候低头叼起一片落叶,放在藤椅下面——这是它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像是某种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仪式。
老李回头看见了,笑了一下。
“天天叼,藤椅底下都快被你堆满了。”
阿黄摇尾巴,嘴里还叼着另一片叶子。
老李走进厨房,打开火,把昨天剩的粥热了热。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阿黄把叶子放在灶台旁边(待会儿它会叼到藤椅下面去),然后蹲在厨房门口,等着属于它的那份热粥。
阳光照进屋里。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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