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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3章 藤椅下的梧桐叶


梧桐叶开始落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是这条街上最老的一棵,比旁边的电线杆还高,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秋天一到,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阿黄喜欢这些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脆饼干上。

今天早上老李起得晚。

阿黄在他床前转了好几圈,每次走到床边就用鼻子拱一拱被子角。老李的被子上有股烟味,不是香烟那种呛人的烟,是冬天烧炉子时候从烟囱里漏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阿黄拱了几下,老李翻了个身,被子跟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阿黄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老李。

老李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他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烧开水的时候壶盖在抖。阿黄听了一会儿,舔了舔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手指动了一下,老李没睁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舔。”

阿黄摇尾巴。尾巴打在衣柜上,嘭嘭嘭的。

老李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一会儿。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被子上。阿黄凑过去舔那滴水,凉凉的,有点苦。

“傻狗,”老李拍拍它的脑袋,“凉白开你也舔。”

阿黄抬头看他,嘴巴咧着,舌头歪在一边。

老李掀开被子下床。他穿着一条灰色的秋裤,膝盖的地方磨得发亮,脚上趿拉着棉拖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咳嗽了一阵,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跟在他脚后,仰着头看他。

咳完了,老李吐了口气,回头看了阿黄一眼。

“看啥,没事。”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粥。老李把粥倒进小铝锅里,开了火,用勺子慢慢搅。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散开来。阿黄在厨房门口蹲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知道粥是两个人的——稠的给它,稀的给老李。

老李端着两个碗出来。白瓷碗里的粥稠,放在地上;搪瓷碗里的粥稀,自己端着。阿黄低头舔了两口,烫,缩了一下舌头,又舔。老李坐在藤椅上,一边喝粥一边看它。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阿黄没听。它吃东西从来都是快的,这是在外面流浪时候养成的习惯——慢了就没了。虽然现在每天都有饭吃,但那个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吃完饭老李要出门。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口袋里装着药盒和手帕,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阿黄知道他要去买菜,兴奋地在门口转圈,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不带你去,”老李蹲下来系鞋带,“市场那个保安上次说了,狗不让进。”

阿黄歪头。

“听话,在家待着。”

门关上了。阿黄趴在门口,听见老李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变小,最后没了。它叹了口气,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耷拉着。老李的棉拖鞋还在地上歪着,阿黄趴了一会儿,爬过去把一只拖鞋叼回来,放在自己肚皮底下,下巴搁在拖鞋上。

老李的拖鞋有他的味道。不是不好闻,是那种脚出汗之后混着棉布的味道,阿黄熟悉。

它睡着了。

老李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推开门,阿黄已经在门后等着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老李手里拎着布袋子,里面装着白菜、土豆、一小块五花肉。阿黄把鼻子凑过去闻那块肉,老李把袋子举高了。

“生的,不能吃,拉肚子。”

他把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搬了藤椅到院子里。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老李坐下,阿黄在他脚边转了两圈,选了个位置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散在阳光里。他眯着眼看梧桐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搬来那年才碗口粗,现在比腰都粗了。”

阿黄竖起一只耳朵。

“你来得晚,没见过它春天的样儿。四月份的时候,满树的芽儿,嫩得能掐出水来。”老李弹弹烟灰,“你大娘最喜欢梧桐花,说那个味儿好闻。”

阿黄知道“大娘”是谁。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照片在抽屉里,老李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阿黄有一次凑过去闻照片,被老李轻轻推开了,说别弄脏了。从那以后阿黄再也没碰过那张照片,但它记得老李看照片时候的呼吸声——慢,很慢很慢。

下午起了风。

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老李的肩膀上,他没注意到。阿黄站起来,用鼻子拱了拱那片叶子,叶子从老李肩膀滑到膝盖,又滑到地上。阿黄低头叼起来,放在老李脚边。

老李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捏着叶柄转了转,叶子金黄,五个角,中间有个小洞,不知道什么虫子咬的。

“你还会捡东西给我了。”

阿黄摇尾巴。

老李把叶子放在藤椅扶手上,又点了一根烟。阿黄趴回他脚边,眯着眼,半睡半醒。

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从扶手上飘了下去,落在藤椅下面。阿黄站起来,又把那片叶子叼回来。这次它没放回扶手上,而是直接放在了藤椅下面。老李没注意,阿黄也不急。它又去找了别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都用嘴叼着,放在藤椅下面。

老李看见的时候,藤椅下面已经聚了一小堆叶子。

“你弄这个干啥?”

阿黄抬头看他,叼着一片叶子,尾巴摇了摇,说不上来为什么。它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要放点东西,放点有老李味道的东西。藤椅是老李每天坐的,叶子是今天刚落的,把叶子放在藤椅下面,就好像把今天存起来了。

老李看了它一会儿,没说话。他把烟掐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藤椅咯吱响了一声。阿黄跟在他后面,看他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梳子。

“过来。”老李坐回藤椅,拍拍自己的膝盖。

阿黄走过去,在老李脚边趴下来。老李拿梳子慢慢给它梳毛,从脖子开始,到后背,到尾巴根。梳齿划过阿黄的皮毛,发出沙沙的声音,跟树叶落地的声音差不多。阿黄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呼噜声,不是狗叫,是舒服。

“你这毛掉得厉害,”老李一边梳一边说,“梳下来的毛能织件毛衣了。”

梳子卡在阿黄肚子上的一小团毛结上,老李慢慢解,不敢用力。阿黄歪着头看他,阳光照在老李的侧脸上,照出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像干涸的河床。阿黄舔了一下老李的手背,粗糙的舌头划过更粗糙的皮肤。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露出一颗假牙。

“行了,解开了。下回给你洗个澡,脏得跟泥猴似的。”

阿黄翻身起来,抖了抖毛,梳下来的浮毛在阳光里飘,跟蒲公英似的。老李拿着梳子,把梳齿上的毛团揪下来,揉成一个小球,放在藤椅扶手上。灰黄色的毛球,风一吹,滚到地上,滚进藤椅下那一小堆落叶里。

阿黄追过去,用鼻子拱了拱毛球,然后趴在地上,把毛球和叶子都圈在前爪之间。老李看着它,点了今天的第三根烟。

太阳西斜的时候,隔壁张婶在院子里晾衣服,隔着墙跟老李说话。

“老李,你家阿黄怎么老趴藤椅底下?”

老李歪头看了一眼。阿黄果然趴在藤椅下面,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老李说,“可能喜欢那些叶子吧。”

“狗还喜欢叶子?我家那个看都不看一眼。”

阿黄没理他们。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的影子正好罩住它整个身子,暖烘烘的。它身下垫着那些梧桐叶,叶子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卷起来,压碎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脆响。

它喜欢这个位置。

从这里可以看见院子的门、厨房的窗户、老李的藤椅腿。老李一站起来,藤椅就咯吱响,阿黄就能马上跟上去。它在这里待过很多个下午,春天的时候老李坐在藤椅上择菜,菜叶子扔地上给它闻;夏天的时候老李在藤椅上打盹,阿黄趴在他脚边赶苍蝇;冬天藤椅搬进屋里,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的炉子前,炉火把它的毛烤得暖烘烘的。

现在是秋天。秋天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时间最长,因为不冷不热,因为梧桐树好看。

“老李,听说你最近又去医院了?”张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老李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事,就是老毛病,开点药。”

“你那个咳嗽拖了好久了吧?还是去看看的好。”

“看了看了,没事。”

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语气变了。不是大声,是变轻了,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种语气阿黄熟悉——老李看照片的时候就用的这种语气。它站起来,从藤椅下面钻出来,走到老李身边,把头放在他膝盖上。

老李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有点凉,阿黄的耳朵是热的。

张婶那边没再说话,只听见晾衣架哗啦哗啦响。

晚饭是肉末炖白菜。老李把肉末炒香,放白菜,加水,盖上锅盖焖。阿黄蹲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在地上扫得比扫地还干净。

菜好了,老李盛了两碗饭。他把肉末拨了一半到阿黄的碗里,自己碗里多是白菜。阿黄低头猛吃,吃完了抬头,看见老李碗里的白菜。老李见它看,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给它。

“看啥,我不饿。”

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阿黄趴在他脚边。电视里放的是新闻,一个男的在说天气预报。老李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头歪在藤椅靠背上,手搭在扶手上。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听他的呼吸——还是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跟早上一样。

它站起来,轻轻地,走到藤椅下面趴好。

梧桐叶还在。毛球也在。老李的棉拖鞋在藤椅旁边歪着。院子外面的路灯亮了,灯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碎的影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藤椅下的几片叶子,沙沙响。

阿黄把其中一片叶子往身子底下拢了拢。它的耳朵贴着地面,能听见老李的心跳,隔着藤椅的腿,隔着木地板,闷闷的,但很稳。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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