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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1章那天傍晚,阿黄趴在院门口


那天傍晚,阿黄趴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脑袋枕着前爪,耳朵却一直竖着。

它已经学会分辨巷子里的每一种声音。隔壁王婶的电瓶车刹车片磨得有些刺耳,收废品的三轮车链条缺油总是嘎吱作响,楼上小张家孩子放学回来会一路踢着石子跑。这些声音从巷口传进来,阿黄的耳朵会轻轻转动一下,然后又放平,继续等。

它在等一个不一样的脚步声。

老李的脚步声很特别。他左腿年轻时在厂里被钢板砸过,走起路来右脚踏得实,左脚要慢半拍,布鞋底擦着水泥地面,拖着一声轻轻的“沙——”。这个声音从巷口响起来的时候,阿黄的尾巴就会像装了发条一样自己摇起来,整个屁股跟着扭,四只爪子原地踩着小碎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可今天这个声音一直没有来。

太阳从西边的楼顶滑下去了,巷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王婶的电瓶车回来了,收废品的空车走了,小张家的孩子已经被喊回去吃了晚饭。巷口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落叶打着旋飘下来,有一片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抖了抖毛,那片叶子又掉回地上。

阿黄站起来,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重新趴下。

它回想起老李出门时的样子。午饭过后,老李坐在藤椅上喝了一杯茶,然后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这件衣服阿黄认识,每次老李穿这件衣服,就是要出去“办事”。办事的时候不能带阿黄,阿黄早就知道了。但每次老李都会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揉揉它的脑袋,说一句“阿黄乖,守家,一会儿就回来”。

今天老李也是这么说的。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手掌在阿黄头顶揉了揉,力度比平时轻了很多。阿黄抬头看他的脸,老李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发白,眼角那两道深深的纹路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老李的手上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药味。

“守家。”老李说完这两个字,直起身子,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阿黄身上扫过,又扫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扫过晾衣绳上还在滴水的毛巾,最后落在堂屋门口那把藤椅上。

那把藤椅是老李的宝贝。扶手被磨得油亮,坐垫上有个凹陷的坑,刚好能装下一个瘦削的屁股。夏天的时候老李喜欢坐在上面乘凉,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垂下来,刚好能摸到阿黄的耳朵。他一下一下地摸着,有时候会忽然开口说话,说的都是阿黄听不懂的事情——“那年厂里评先进”“你王叔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今天菜场的排骨比昨天贵了五毛”。阿黄听不懂这些,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就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

老李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黄跟在后面,在门槛里面停住了。它记得“守家”的意思。它看着老李的背影慢慢走远——他今天走得更慢了,右脚的步子也不那么稳了,左脚拖得比以前更长,布鞋底擦着地面的声音像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在巷子拐角的地方,老李停下来扶了一下墙,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喘气。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但它没有追出去。

“守家。”它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老李拐过巷口,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那是阿黄最后一次看见老李站着走路的样子。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地面,飞虫在光里乱撞。阿黄从青石板上站起来,走到门槛边趴下,鼻子凑近门缝,用力嗅了嗅。

门外有无数种气味。隔壁王婶倒掉的洗菜水带着泥土的腥气,巷口垃圾桶旁边有半根火腿肠的塑料包装被风吹过来的油香,梧桐树下的泥土里藏着前两天下雨积攒的潮气。阿黄从这些气味里仔细分辨着老李的味道——那种混合着肥皂、烟草和淡淡药味的气息,它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可今天那股味道已经很淡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阿黄把鼻子从门缝底下抽回来,前爪交叠着放好,继续等。

它想起第一次见到老李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它还很小,小到能把自己整个蜷在一个破鞋盒里。它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只记得冷。冬天是它记忆里最早的东西——那种冷从脚底钻进骨头,从风里扎进皮毛,从空荡荡的肚子里往外翻。它在一条巷子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垃圾桶,桶边倒着半碗已经结成冰碴的剩饭。它用舌头去舔,舌尖被冰粘了一下,疼得它缩回来,又忍不住再凑上去。

就是在那个垃圾桶旁边,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停在了它面前。

它当时很害怕。它遇到过太多双脚了,有的会绕开,有的会踢过来,有的会在它身边站一会儿然后走掉。它缩起身子,把脑袋埋在前腿中间,等着那双脚做决定。

那双脚站了很久。久到它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一个瘦高的人正低头看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阿黄觉得不那么冷了。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半个馒头。他把馒头掰碎了放在手心里,把手伸过来。

“吃吧。”他的声音不高,粗粗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阿黄犹豫了很久。那个人的手很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虎口有一道老茧。这只手就那样摊开在它面前,一动不动,等它。

馒头很干,但阿黄连吞带咽地吃完了。它吃的时候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慢慢伸过来,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背。那只手很粗糙,但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它碰碎。

“小东西,”那个人说,“跟我回家吧。”

他把阿黄揣在怀里带回去的。他的棉袄里面很暖和,有股烟草和铁锈的味道,阿黄缩在里面,第一次没有发抖。到了家他把阿黄放在炉子旁边,用旧毛巾给它铺了个窝,又从锅里舀了半碗热粥放在地上。

“喝吧,”他蹲在旁边看它,“慢点,烫。”

阿黄把整个脸埋进碗里,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稠稠的米汤流进肚子,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一直漫到耳朵尖和尾巴梢。它喝完抬起头,那个人正看着它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行,就叫你阿黄吧。”

从那以后,这个院子里就有了阿黄的位置。

炉子旁边的旧毛巾是它的床,墙角那个豁了边的搪瓷盆是它的饭碗。老李吃饭的时候会分它一半——粥里最稠的那几勺舀进搪瓷盆,面条里的肉末挑出来搁在它碗里,吃馒头的时候掰一块手心里攥热了再递给它。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但它知道自己的肚子再也没有空过,身上的毛慢慢长厚了,跑起来有劲了,看见老李的时候尾巴能摇成一个圈。

它很快就学会了老李的生活节奏。早上老李咳嗽几声它就醒了,摇着尾巴去床边拱他的手。老李穿衣服的时候它就在旁边转圈,然后跟着去厨房,看老李生炉子烧水。炉火映在老李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阿黄有时候会趴在他脚边打盹,被老李的脚轻轻蹭一下才翻个身。

上午老李会去菜场,阿黄就送他到巷口,然后自己回来,趴在门口等着。它知道菜场不能去,因为卖肉的老刘拿着刀的时候看见狗会吼。等老李拎着菜回来的时候,阿黄远远就能闻到他手上多出来的鱼腥味或是豆腐的豆香,知道今天的饭桌上会有什么。

下午是藤椅时间。天好的时候老李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泡一缸茶,能坐一下午。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垂下来摸它的耳朵,一下一下的。有时候老李会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有一张发黄的照片他看得最久,照片上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老李看照片的时候不说话,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很深很深的水。

这时候阿黄会把脑袋拱到老李的膝盖上,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他的手。老李被它一拱就会回过神来,低头看看它,笑一下,把手里的照片放回铁盒子里,两只手都来揉阿黄的脑袋。

“还是你懂,是吧阿黄。”

阿黄不懂什么麻花辫,不懂什么照片,但它懂老李的难过。它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但它能闻到——老李难过的时候身上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像秋天的落叶被雨打湿了之后捂在一起的味道。阿黄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往老李身上贴,用脑袋顶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手指,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看着他。

它发现这样做能让老李的味道变回去,变回那种混合着烟草和肥皂的、暖烘烘的味道。

这就是阿黄的工作。它没有名字之前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有了名字之后它慢慢明白了——老李给了它名字、吃食和睡觉的地方,它就要帮老李把那种湿树叶的味道赶走。这个交换在它心里不需要解释,就像太阳落山之后天就会黑一样理所当然。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阿黄趴在门缝边,耳朵贴着地面,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安静下来了,连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路过的汽车声,闷闷地滚过去。屋里的炉火早就灭了,凉意从地砖缝里往上渗,阿黄的肚皮毛上沾了一层冷气,但它没有动。

它不敢动,怕错过老李的脚步声。

老李从来没有这么晚还不回来过。阿黄的脑子里没有“担心”这个词,但它的身体感觉到了——胸口闷闷的,尾巴不想摇,耳朵不停地转却捕捉不到想听的那个声音,肚子里明明饿了却不想吃东西。它在门槛和藤椅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叼起藤椅下面的一片枯树叶,放回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

那片落叶是老李出门前从石榴树上掉下来的,被风吹到藤椅底下。阿黄把叶子叼过来,放在坐垫上凹陷的那个坑里,然后用鼻子轻轻拱了一下。叶子没什么特别,干干的,边缘卷起来,一碰就碎。但阿黄觉得那个坑应该被填上,因为老李每次坐下来的时候那个坑都会被填上。

它重新趴回门边,把下巴搁在门槛上。

夜深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一半,把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斜在藤椅上,像有人坐在那里一样。阿黄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摇了摇,又停住了。

不是他。影子是影子,老李是老李。

阿黄的眼皮开始打架。它不想睡,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它把耳朵贴着门缝,想着就这样听着,老李的脚步声响起来它马上就能醒。

意识模糊的时候,它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肥皂、还有一点铁锈。它想摇尾巴,但身子太重了,尾巴只动了动就停住了。

恍惚中有人蹲下来摸它的头。那只手很粗糙,虎口有老茧,动作轻得像怕把它碰碎。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炉火的暖意——

“小东西,跟我回家吧。”

阿黄的尾巴在睡梦中轻轻摇了摇。门缝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又一阵风吹过,藤椅上那片枯叶被卷起来,打了个旋,落在阿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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