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2章阿黄是被冻醒的,深秋的后半夜
阿黄是被冻醒的。
深秋的后半夜,寒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像水一样漫过门槛,把趴在地上的阿黄整个泡在冷里。它的肚皮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前爪的肉垫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冻得发僵。它打了个哆嗦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抬头看门——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外面一片漆黑,连巷口那盏灯都灭了。
老李还是没有回来。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毛,冰碴子从肚皮上簌簌掉下来。它在门前来回走了几步,四条腿都有些发木,走起来一瘸一拐的。院子里安静极了,石榴树的影子还斜在藤椅上,月亮已经偏到了屋顶后面,只剩冷冷的一点光。
它走到藤椅旁边,低下头闻了闻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坑里空空的,昨晚叼过来的那片枯叶被风吹走了,只剩下坐垫本身的布料纹路,被老李坐了这么多年磨得起了一层毛边。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块毛边,舌尖上残留着很淡很淡的味道——老李的裤子布料磨蹭多年留下的气息,混着汗味和洗衣粉的碱味。这股味道已经很淡了,像是被无数次风吹日晒稀释到只剩最后一丝,但阿黄还是能辨出来。
它在藤椅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坐垫边缘,鼻子刚好贴住那块毛边。外面太冷了,屋子里更冷,但这个地方让它觉得安心。它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肚子开始咕咕地响,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嘴里泛起一股酸水。
阿黄想起了老李放在厨房灶台上的那个搪瓷盆。
那个盆子是它的饭碗。豁了边的白搪瓷,盆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红花,是老李从厂里带回来的。每天早上老李生完炉子就会往那个盆里舀东西——有时候是剩粥,有时候是用开水泡软的馍,有时候是菜场买回来的碎肉拌饭。阿黄决定去找点吃的。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从藤椅边走向厨房。厨房门虚掩着,阿黄用脑袋一顶就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灶台上冷锅冷灶,炉膛里的煤灰早就凉透了。阿黄后腿蹬地,前爪扒上灶台边沿,伸长脖子去看那个搪瓷盆——盆里空空的,盆底那朵红花上落了一层薄灰。它又凑近炉灶旁边的矮柜,那里有个塑料袋,平时老李会把馒头放在里面。塑料袋口扎着,阿黄用牙咬住袋口往外拖,袋子从柜子上掉下来,啪地摔在地上,滚出半个干透了的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阿黄咬了一口,硌得牙床生疼,但它还是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咽下去。太干了,馒头渣呛在嗓子眼里,它连咳了好几下才吞下去。
水碗也干了。阿黄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那里有个用来接漏水的小塑料盆,平时总是积着浅浅一层水。但这两天没有漏水下米,盆底只有一点泛黄的积水,上面浮着细小的灰尘。阿黄低头舔了两口,那股铁锈味比平时重得多,但它还是喝完了。
吃完馒头喝完水,阿黄重新走回门口趴下来。天还没亮,巷子里连野猫都回窝了,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石榴树叶尖滴落的声音。它把耳朵贴着门缝,继续等。
这是老李没回来的第一个整夜。阿黄不知道什么是“三天”,什么是“一周”,它的世界里只有“老李在”和“老李不在”两种状态。而“老李不在”这件事,在它的经验里从来不会超过一顿饭的工夫。
老李买菜,一个时辰就回来。老李去医院拿药,两个时辰就回来。老李去邮局取退休金,会久一点,但天擦黑的时候一定会听见巷口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最久最久的一次是老李去给老伴上坟,从早到晚,阿黄在门口从天亮趴到天黑,等老李推门进来的时候它扑上去差点把人撞倒。老李那天蹲下来抱着它,手掌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说:“好了好了,回来了,饿坏了吧?”
那天老李身上有湿树叶的味道,很重很重。阿黄舔了他好久,才把那味道舔淡了。
但现在这个夜晚,阿黄的脑子开始出现一种它从没有过的东西——它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像雾气一样慢慢渗进它脑子里的。它把从昨天到今天的所有事情翻来覆去地想:老李出门前揉它脑袋的时候力度比平时轻,是不是因为自己前天没有把丢出去的石头捡回来?老李穿鞋的时候咳嗽了好一阵子,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早上拱他拱得太急了?老李回头看藤椅的眼神有点奇怪,是不是因为自己把落叶叼到他坐垫上他不高兴了?
阿黄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衔起来,像衔那些落叶一样,堆在一起反复地看。
它不知道人类管这叫“自责”,它只知道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如果老李是因为不高兴才不回来的,那它要怎么做老李才会高兴?如果老李是因为它没守好家才不回来的,那它接下来一定要守得更好。
天快亮的时候,阿黄做出了一个决定:它要去找老李。
它不是要离开家,它只是想沿着老李昨天走的那条路去看一看,闻一闻,也许能闻到老李的气味去了哪里。它记得老李出门是往巷口左边拐的,那个方向通向大街,大街上有老李常去的菜场和药房。阿黄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跑到石榴树底下,后腿抬起来在树干上做了个记号。这是它的院子,它得让院子里有自己的气味,这样老李回来的时候就知道它一直在。
然后它走到院门后面,用前爪扒拉门板底下那条缝。老李家的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平时阿黄的爪子伸不出去,但它可以把鼻子和半张脸挤进去。它侧着脑袋,鼻子从缝隙里探出去,用力嗅外面的地面。巷子的地面上有无数种气味叠在一起,像一本它翻过很多遍的书。它从里面找到了老李昨天的脚印——布鞋底带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在拐角的地方变浓了,因为老李在那里扶着墙停了一会儿。
阿黄把鼻子抽回来,开始在院子里找别的出口。院墙是砖砌的,不高,但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那是很久以前老李防小偷弄的,阿黄从前腿搭上墙面试了试,碎玻璃扎得它缩回了爪子。它又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个小夹道,堆着一些杂物,夹道尽头是一扇锈了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条粗铁链和一把锁。阿黄挤进夹道里,用脑袋拱了拱铁栅栏,铁栅栏纹丝不动,铁链哗啦响了两声又归于沉默。
出不去。
阿黄从夹道里退出来,重新回到院门口趴下。它把鼻子塞进门缝底下,继续嗅外面的气味。天蒙蒙亮的时候,巷子开始有动静了。先是垃圾桶那边有响动——是那只瘸腿的橘猫又来翻吃的。阿黄听见了纸盒被拱翻的声音和塑料包装袋被撕咬的细响。然后隔壁王婶家的闹钟响了,隔着墙飘过来一声闷闷的电子音乐,响了五下就停了。接着是王婶趿拉着拖鞋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水龙头拧开,洗脸盆叮当响。
阿黄等了一会儿,听见王婶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要出门买菜了。
它猛地站起来,对着门缝外面叫了一声:“汪!”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婶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哎哟,吓我一跳!是老李家的阿黄啊?”
阿黄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高,尾巴也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它听见王婶的脚步声走近了,停在门外。
“你主家呢?还没回来?”王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昨天下午就见他出去了……这都一夜了吧?”
阿黄用爪子扒拉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它想说的是:老李没回来,你见着他了吗?你知道他往哪边去了吗?
但王婶听不懂。她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老李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然后就走了。她的脚步声和菜篮子的竹把手摩擦衣服的声音一起往巷口远去,和每一个普通早晨一样。
阿黄的尾巴慢慢停下来。它重新趴回地上,鼻子贴着门缝。
王婶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巷子里又安静了一阵子。然后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声——小张家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球鞋底在水渍未干的青石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楼上的住户推着电动车出去,轮胎碾过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巷口卖早点的夫妻把推车推出来,车轮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路。
世界和昨天一样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变。但阿黄的世界变了。它的老李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先是照到石榴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把几片残存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橙红色,然后慢慢往下移,照到晾衣绳上还在滴水的毛巾——老李出门那天洗的毛巾早就干透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最后阳光移到了阿黄身上,暖意从背脊上的皮毛渗进去,把它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阿黄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困意又涌上来,但它拼命撑着,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不能睡。睡了就听不见老李的脚步声了。
可是它太困了。在门缝边趴了一天一夜,除了半个干馒头和两口锈水,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它瘦了一圈的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它的毛皮发烫,那股暖意像一只大手把它整个裹住,眼皮重得像两块铁板,慢慢地、慢慢地压下来。
阿黄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冬天。不是它记忆里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冬天,而是一个暖烘烘的冬天。炉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炉壁,把整个屋子照得一明一暗。它趴在炉子旁边的旧毛巾上,肚皮底下是柔软的布料,背上盖着老李的一只旧手套。它半眯着眼睛,看见老李坐在炉子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老李的手很大,捏针的样子有些笨,粗大的指头掐着那根细细的针,眉头皱着,舌头微微伸出来抵着上嘴唇,像是在对付一件天大的难事。
阿黄在梦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老李抬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别急,快好了。”
他缝的是阿黄的窝。那个旧毛巾窝被阿黄睡塌了,老李找了件不穿的旧棉袄,拆了,把棉花铺在毛巾里面,又用针线一针一针地把边沿缝死。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缝得太密,有的地方又太稀,但阿黄不嫌弃。它第一次有了一样专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捡来的破布,不是临时铺在地上的旧毛巾,而是一个老李专门为它做的窝。
老李缝完了最后一针,把针咬在嘴里,两只手把窝抻了抻,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窝放在炉子旁边,拍了拍。
“来,试试。”
阿黄从旧毛巾上爬起来,走过去,前爪先踩进去试了试软硬,然后整个身子蜷进去。棉花裹着它的身体,暖得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老李蹲在旁边看它,眼角那道笑纹特别深。
“行不行?”
阿黄把下巴搁在窝沿上,尾巴在里面摇得整个窝都在抖。
“行就好。”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黄啊,你跟着我,我也没啥好东西给你。就这个窝,好歹能挡挡风。”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手停在阿黄的耳朵上不动了。
“我这辈子啊,也没啥本事。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了一个月就那么点钱。老伴走得早,儿女……唉,不提了。”他低下头,炉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有时候想想,这日子过着过着就剩我一个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感觉到了老李手上的力气变轻了,身上又有了那种湿树叶的味道。它从窝里爬起来,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用湿鼻子使劲蹭他的手心。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阿黄的耳朵跟着嗡嗡响。
“不过现在有你了。”他两只手把阿黄的脸捧起来,粗糙的拇指擦过阿黄的眼角,“有你就不算一个人了,对吧。”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烟草味、铁锈味、还有刚才缝窝时留在指腹上的针眼渗出来的一点点血腥味。这是老李的味道,全世界只有一个老李,老李只有这样一种味道。阿黄把这个味道牢牢地记在鼻子里、脑子里、心里。
梦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亮了亮就灭了。
然后梦开始变。炉火的暖意一点一点退下去,屋子里的光线暗了,老李的脸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起了雾的玻璃。阿黄想喊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它想站起来,四只爪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老李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把空空的藤椅,在黑暗里微微摇晃。
阿黄惊醒了。
阳光已经移到了它的后背上,晒得皮毛发烫。它猛地抬起脑袋,耳朵像雷达一样转了一圈——巷子里又安静了,午后时分,所有人都回了家,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鸣笛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趴着的地方。门缝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梧桐叶,不知道是被风吹来的还是哪个孩子路过时随手扔的,正好卡在门缝里,叶柄朝外,叶面朝里。阿黄把叶子叼起来,走回藤椅边,放在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里。
这是第二片了。
它在藤椅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门口。刚要重新趴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但阿黄的耳朵一下子绷紧了——那是一个男人的咳嗽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咳出来,拖着一声长长的尾音,然后是一阵喘。
老李就是这么咳的。
阿黄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两只前爪扒在门板上,尾巴疯狂地摇,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叫声。它从来没有叫得这么大声过,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叫声颤抖,爪子把门板刨得木屑纷飞。
“汪!汪汪汪!”
巷口那个咳嗽声停了。阿黄更急了,它拼命地叫,拼命地刨门,后腿蹬着地面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门上,门板被撞得砰砰响。它的叫声从高亢变成尖利,从尖利变成哀嚎,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都喊出来。
“汪呜——汪呜——”
隔壁王婶被惊动了。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阿黄不理她,继续对着门缝外面嚎叫。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往这边走的脚步声。右脚踏得实,左脚要慢半拍,布鞋底擦着水泥地面,一声“沙——”,又一声“沙——”——
一模一样。和老李一模一样。
阿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它疯狂地摇着尾巴,口水从嘴角甩出来,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它已经准备好扑上去了,它要舔老李的手,舔他的脸,它要告诉他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它要把自己这两天攒下的所有摇尾巴全部补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了门外。停了。
阿黄把鼻子从门缝底下伸出去,拼命地嗅。
然后它整个身体僵住了。
门外是一双布鞋。右脚踏得实,左脚踏得轻。鞋底有烟草味。但是——没有老李的味道。那双鞋上的烟草味是另一种牌子,更呛,更烈,不是老李抽的那种软包装的廉价烟。鞋面上沾着泥点,泥里混着一股生猪肉的腥气,是菜场肉摊前那片永远湿漉漉的地面才有的味道。
不是老李。只是另一个走路姿势很像的、穿布鞋的、抽烟咳嗽的老人。他大概是路过,被阿黄的嚎叫引过来的,在门外站了几秒,又走了。
脚步声往巷子深处远去,消失在另一扇门后面。
阿黄的尾巴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它站在门口,鼻子还贴着门缝,但它不再叫了,也不再刨门了。它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阳光又移了一寸,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长。
然后它慢慢走回藤椅旁边,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里。坑里的味道又淡了一点,淡到它必须非常用力才能闻到。它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它只是一个小狗,它不会开门,不会翻墙,不会去街上拦住路人问“你看见我的老李了吗”。它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等。老李说“守家”,它就守家;老李说“一会儿就回来”,它就等这一会儿。在阿黄的世界里,老李说的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从来不会出错。老李说一会儿就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如果还没回来,那只能说明“一会儿”还没有到。
所以它继续等。
太阳又往西走了。王婶端着洗菜盆到院子里接水,水管子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剁排骨的声音,一刀一刀落在木案板上,闷闷地传到阿黄耳朵里。排骨的肉香跟着飘过来,阿黄的鼻子动了动,肚子又咕咕地响起来。但它没有动。它怕动一下就错过了老李的脚步声。
楼上小张家的厨房窗户开着,油锅滋啦一声响,葱花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出来。阿黄咽了咽口水,把肚子贴在地面上压住那股饥饿感。
天色又暗了。巷口的灯又亮了。梧桐叶又飘下来几片,有一片落在了阿黄的背上。它没有抖掉。
深夜的时候又起了风。风比昨晚更大,石榴树的枝条被吹得抽在屋檐上啪啪作响。晾衣绳上的毛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拼命扑腾的白色翅膀,然后夹子松了,毛巾被风卷起来飞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阿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去。那是老李的毛巾。
后半夜风停了,万籁俱寂。阿黄趴在藤椅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过来它都要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失望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月亮又偏到了屋顶后面,冷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把阿黄的影子照成小小的一团。
又是一个夜晚过去了。
老李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阿黄从藤椅边站起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发软。它不是没有饿过——在没有遇到老李之前,它饿过很多次,饿到能看见自己的肋骨从皮毛下面一根一根地支棱出来。但那时候它习惯了,饿就是饿,和冷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现在不一样了,它被老李养了这么久,肠胃已经忘了饿是什么感觉,所以当饥饿重新来临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比当年更难受。
它走到厨房,昨天那半个干馒头已经吃完了,塑料袋里只剩一些碎屑,阿黄舔了好久才把碎屑舔干净。水龙头底下的塑料盆也干了,连锈水都没有了。阿黄舔了舔干裂的鼻子,又去院子墙角找有没有积水——它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花盆托盘,里面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水面上浮着蚊子的幼虫和石榴树的落花,浑浊发黄。阿黄看了两秒,低头喝了起来。
喝完了脏水,它回到门口继续趴着。它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竖着耳朵了,但耳朵还是会自动过滤巷子里的每一种声音。它听到了王婶在跟邻居说话。
“……老李?好像两天没见着人了。”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但阿黄的耳朵太尖了,压得再低也听得见,“前天下午出去的,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家阿黄关在院子里,昨天叫了一天,今天倒不叫了,听着怪可怜的……”
另一个声音是楼上的张姨:“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不是有个儿子在外地吗?你有他儿子电话不?”
“我哪有啊,老李平时又不爱跟人来往,要不是那条狗,我都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家干啥。”
“也是。再等等看吧,说不定去亲戚家了,狗没处放就搁家里了。他家那门缝底下能塞东西不?要不塞点吃的进去?”
“欸,你这么一说,我家还有昨晚剩的半个馍……”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在说什么“儿子”“亲戚”,但它听到了“塞点吃的”,听到了“门缝”,听到了王婶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
片刻之后,门缝底下窸窸窣窣地塞进来半个馒头。这次是软的,还带着王婶手上的葱味和洗洁精的柠檬香。阿黄低头闻了闻,然后叼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放在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旁边。
它趴下来,没有吃。
它看着那个馒头和旁边两片枯叶,忽然觉得很困很困。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趴在藤椅脚下。它的眼皮慢慢合上,耳朵里那些声音——王婶的叹息、张姨的嘀咕、巷子里的脚步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全都像退潮一样越退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嗡嗡声。
在这片嗡嗡声里,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阿黄。”
它猛地抬起脑袋。院子里空空的,藤椅上没有人,石榴树下没有人,晾衣绳上空空的。但是那个声音那么清楚,清楚到它的尾巴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摇了。
“阿黄,过来。”
它站起来,在院子里转着圈地找。它闻不到那个气味,但它听得见那个声音。声音是从藤椅那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厨房传来的,又像是从院门外面传来的,飘忽不定,却清清楚楚。
“小东西,饿了吧?”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对着空院子叫了一声,叫声不凶,而是细细的、带着颤音的,像在问:你在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风穿过石榴树的枝桠,吹落最后几片叶子。一片落在藤椅上,一片落在阿黄的鼻尖上。
阿黄把鼻尖上的叶子舔掉,重新趴回藤椅旁边。它把脑袋搁在坐垫边缘,鼻子贴着那块磨起毛的布料,闭上了眼睛。
尾巴还在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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