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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5章 夏夜记事


夏夜的风,是护城河边的老太太们摇着蒲扇,也扇不出几丝凉意的存在。

倒是蚊子,精神得很。

老李坐在藤椅上,旁边点着一盘巴掌大的蚊香。灰白的烟慢悠悠地升起,在半空中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随后被晚风一扯,散了。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头的酽茶早已凉透,缸子外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偶尔有一滴滚落,“啪嗒”一声,砸在他穿着塑料拖鞋的脚背上。

阿黄趴在藤椅下方,下巴贴着地面,一只耳朵半耷拉着,另一只则时不时转动一下,像台灵敏度极高的雷达。

雷达此刻捕捉的信号,来自于厨房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墨绿色的大家伙,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那是老李他儿子——一个在阿黄记忆图谱里,气味标签为“偶尔出现、皮鞋锃亮、会带卤牛肉”的中年男人——上周硬给搬来的。说什么“变频的,省电,一晚上才一度电”、“别舍不得开,你那咳嗽,热不得”。

老李嘴上骂着“花那冤枉钱,能有蒲扇好使?”,却还是让工人把空调外机结结实实地挂在了墙上。

可他对那遥控器上的几个按钮,至今也弄不太明白。白天热得汗流浃背,也只是对着那空调干瞪眼,然后推开窗,冲趴在树荫下的阿黄嘟囔一句:“还是自然风舒坦。”到了晚上,热得实在睡不着,才戴上老花镜,对着说明书,用粗糙的指头,笨拙地按一下、再按一下。

“滴——”

一声清脆的响,伴随而来的是出风口“呼”地送出凉风,叶片缓缓打开。

趴在藤椅下的阿黄,对这“魔音”的反应,从最初的惊跳、吠叫,到如今,已变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它会抬起眼皮,看着那个白色的长方形盒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噜”,像是在说:“哦,你又开始吹气了。”然后,它会转动脑袋,去寻找那个真正重要的信号源——老李的反应。

此刻,老李感受到凉意,舒服地喟叹一声,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放下搪瓷缸,拿起放在膝盖上的一把旧蒲扇。即便开了空调,他也习惯手里拿着点什么。

阿黄见老李放松下来,雷达般的耳朵便切换了频道。它开始研究那个叫“变频”的怪物。

在它看来,这东西吹出的风,没有巷口的气味,没有河边的湿度,不夹杂王大妈家炸带鱼的油腻,也不携带赵大爷家茉莉花的清香。这是一种空白的、虚假的风。它唯一的好处,是能让老李不再呼哧呼哧地喘,能让他在深夜里,睡得平稳一些。

就凭这一点,阿黄决定容忍它。

“还是这东西好。”老李难得地对着空气夸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脚边的阿黄说。他粗糙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那扶手,已经被他的汗和手,磨出了包浆,光滑得像块琥珀。

阿黄听到这敲击声,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它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极力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绷成一根直线,最后满足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它把脑袋凑过去,精准地放在老李膝盖上,那个最适合被挠痒痒的位置。

老李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就落在了阿黄的头顶。

那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布满了老茧,像一小块磨砂纸。他挠得不轻不重,从眉心挠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顺着脖颈,挠到脊背。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呜呜”声,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这是他们一天里最安然的时刻。

外头的世界,被隔绝在了这间充满凉气的小屋里。蝉鸣、蛙叫、邻居家的电视声,都被过滤成遥远的背景。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阿黄满足的哼哼声。

“这玩意儿,比吃卤牛肉还美?”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那副享受的样子,眼里带着笑意,打趣道。

阿黄听不懂,但它能从老李上扬的语调里,分辨出“好心情”。于是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指,作为回应。那舌头,温热,带着点粗粝的质感。

老李被舔得有些痒,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口水,笑骂了一句:“傻样。”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旧斗柜上。

斗柜的第三层抽屉,是锁着的。

但阿黄知道,那里头藏着什么。

那里面,是老李的“魔法书”。

其实,那是一本厚厚的相册。深蓝色的绒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板。老李不常拿出来,但每次一拿出来,就意味着一个漫长的、沉默的夜晚。

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或许是凉意驱散了心头的烦躁,或许是阿黄的依偎给了他勇气。老李站起身,走到斗柜前,从一堆杂物下,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他动作很慢,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阿黄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它从没听过这个抽屉被打开的声音。它警觉地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仰头看着。

老李抽出抽屉,从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本相册。他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才重新坐回藤椅上。

阿黄亦步亦趋地跟着,最后紧挨着老李的腿坐下,脑袋好奇地凑过去,鼻子翕动着。

它闻到了一种混合了旧纸张、樟脑,以及无法形容的、属于“时间”本身的气味。这气味让它有些不安,却又充满好奇。

老李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像早春里第一缕阳光,能融化掉眼里的所有寒意。

阿黄不懂什么是美,但它能感知光芒。在这张泛黄的、平面的纸片上,那个女人的笑容,好像会发光。它不由自主地,用鼻子碰了碰照片。

“哎,别闹。”老李轻轻推开它的脑袋,但动作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在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上,摸了摸。

那动作,比挠阿黄时,要轻上一万倍。

“秀兰……”老李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这名字,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很久、有些化了的糖,带着甜,也带着涩。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它听懂了这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那是它最熟悉的,老李在深夜独坐时,身上会散发出的那种孤寂的味道。只是此刻,这味道里,多了一丝温度。

老李没再说话,只是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翻着。

有秀兰在河边洗衣服的照片,有她端着饭碗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和老李的合照。照片上的老李,年轻得让阿黄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乌黑,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得有些憨,也有些拘谨。秀兰靠着他,头微微歪向他那边。

“那时候,穷啊。”老李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连场像样的酒席都办不起,就请了几个工友,在厂里食堂吃了顿饭,就把人娶回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合照上,“她也不嫌弃。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住的是筒子楼,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闷又热……她身子骨本就弱,还得操持一家老小……”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沉入了一条深而黑的河流。

阿黄不懂这些话语的沉重,但它能感受到,搁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变得越来越凉,甚至在微微发抖。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腕。那手腕上,有几块淡淡的老人斑。

老李似乎从回忆里惊醒,低头看了看阿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是你好,阿黄。啥也不用想,有口吃的,就乐呵。”

他从相册的末页,抽出一张单独夹着的彩色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是能看清,那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油菜花田。金灿灿的,铺天盖地。秀兰就站在花田中央,依旧是那两条麻花辫,只是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可笑容,依旧像油菜花一样,灿烂得让人想哭。

“这是……最后一张。”老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会儿她就总咳嗽……我要是早点带她去查……”

他的话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送气的“嘶嘶”声。

突然,老李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他弓起背,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一并咳出来,带着撕裂的、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咳!咳咳咳!咳——”

他手里的相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张油菜花田的照片,飘落在一旁。

阿黄被吓坏了。它“噌”地站起来,围着老李焦急地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像孩子一样的哀鸣。它用头去拱老李的腿,用舌头去舔他垂下来的、冰凉的手。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的世界里,从没有过这样可怕的景象。

慌乱中,它闻到了血的味道。

很淡,从老李捂着嘴的指缝里渗出来。

那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令它本能恐惧的气味。

阿黄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它开始失声吠叫:“汪!汪汪!”那叫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求救的意味。

它冲到门口,用爪子疯狂地刨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回头又冲着老李狂叫,然后又冲回老李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去舔他的脸,舔他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把这可怕的咳嗽赶走。

过了许久,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才渐渐平息。

老李瘫在藤椅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脸色苍白,嘴唇却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他颤抖着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阿黄看到,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上,有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老李的目光,缓缓从手帕上移开,落在了掉在地上的照片上。

他吃力地、慢慢地弯下腰,捡起照片,然后用袖口,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擦着照片上秀兰的脸。擦得极慢,极为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阿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阿黄立刻把脑袋凑过去,紧紧贴着他的大腿,喉咙里持续发出担忧的“呜呜”声。

老李的手,落在它的头上,这一次,没有一点力气,只是轻轻地搭着。

“我要是……也去了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你……可怎么办呐……”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传来夏天乐队隐约的歌声,唱着那些关于梦想、关于远方的、不切实际的歌。

屋内,一室温凉,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阿黄用尚且温热、鲜活的舌头,一遍遍舔着老李那冰凉、颤抖的手。它舔去了他指尖的血腥味,舔去了他虎口的冷汗,却舔不去他话里那个“怎么办”带来的、巨大的、它尚不能理解的悲哀。

它只是本能地把整个身体,都更紧地、更用力地,贴在了老李身上。

好像只要它贴得够紧,这个人,就不会消失一样。

墙角的空调,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那种空无一物的风。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一人、一狗,以及一张握在老人手中,笑容灿烂的照片上。

这个夏夜,终究是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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