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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6章 不一样的一天


后半夜,老李终于睡着了。

不是那种舒舒服服的沉睡,而是一种脱力后的半昏半厥。他歪在藤椅上,脑袋耷拉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搏斗。搪瓷缸子不知什么时候倒了,凉茶洒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照片还攥在他手里,捏得那样紧,指节都在发白。

阿黄守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

它没有再叫。本能让它知道,这个时候,安静比什么都重要。但它也没有睡。耳朵竖着,眼睛睁着,每隔一会儿就把头凑到老李的胸口,去听那颗心脏的跳动声。那声音时快时慢,时重时轻,听得阿黄心惊肉跳。

在阿黄的记忆里,老李的心跳声应该是沉稳的,像远处河水的流动,规律的,让人安心的。可今夜,那心跳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旧机器,每跳一下,都让人担心会是最后一下。

凌晨三点,窗外起了风。

北边的天空,远远地滚过一声闷雷,像是老天爷在清嗓子。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土腥味,还有雨水打在热地皮上蒸起来的燥气。阿黄吸了吸鼻子,它认得这味道——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窗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个大盆,雨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打在屋檐上,打在窗台上,打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上,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换作平常,阿黄最怕打雷。每次一打雷,它就会夹着尾巴钻进老李的被窝,把脑袋埋在老李的胳肢窝里,瑟瑟发抖。老李总是笑着骂它“没出息”,却会用粗糙的手捂住它的耳朵,嘴里还念叨:“不怕不怕,老天爷放屁呢。”

可今夜,阿黄没有躲。

它就坐在老李身边,任凭窗外的雷声一道接一道地炸响,任凭闪电把屋子照得一明一暗。它甚至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警戒的眼神盯着窗外,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警告那个叫做“老天爷”的家伙:别吵,他在睡觉。

雨越下越大,房间里的凉意也越来越重。

阿黄注意到,老李开始发抖了。他的身体在藤椅上缩成了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可他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闪电的照耀下,闪着惨白的光。

阿黄急了。它跑进卧室,用嘴拖来老李的外套。那是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领子也起了毛边,却带着最浓郁的、属于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它咬着外套,费力地把它盖在老李身上。衣服滑下来,它就用鼻子拱上去;又滑下来,它又拱上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才勉强把外套搭在了老李的胸口。

然后,它把自己也贴了上去。

它蜷缩在老李的脚边,把自己温热的肚皮,紧紧贴在老李冰凉的小腿上。雨水打湿了它的尾巴,它也不理会。雷声震得它的耳朵发疼,它也只是把脑袋往老李的腿缝里又拱了拱。

那一夜,阿黄没有再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雨才渐渐小了。

老李是在一阵茉莉花的香气里醒来的。

确切地说,他是在一阵狗叫声和茉莉花香气里醒来的。阿黄的叫声,是他每天早晨的闹钟。但这天早上的叫声,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是那种清脆的、带着期待的“汪汪”,“快起来快起来我要撒尿快起来”,像个等不及的小闹钟。今天却是低沉的、试探性的“呜汪”,像是怕吵醒他,又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老李艰难地睁开眼,眼皮像是被人缝了一半,沉得抬不起来。他花了很久才认清楚,自己还在藤椅上,身上搭着外套,脚边蜷着阿黄。阿黄的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担忧。

见他醒了,阿黄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那尾巴打在藤椅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行了行了,别敲了。”老李的声音,嘶哑得像一面破了洞的锣。他试着动了动脖子,一阵酸痛袭来,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藤椅上睡一夜,这把老骨头算是遭老罪了。

他低头,看到了手里的照片。

秀兰还在冲他笑,笑得那样好看,那样明亮。那张脸,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年轻,鲜活,带着油菜花的灿烂。老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小心翼翼放回了相册里。

他不想让秀兰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闻到那股茉莉花香。他循着香味转过头,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盆茉莉花。

那花盆他认得,是隔壁王素芬的。王素芬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守了二十年的寡,平日里就好侍弄些花花草草。她家的窗台上摆满了各种盆盆罐罐,月季、吊兰、虎皮兰、太阳花,一年四季都有看头。前些日子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两棵丝瓜,藤蔓顺着竹竿爬得老高,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这盆茉莉,怕是她养得最好的一盆了,枝繁叶茂,白花点点,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花盆下压着一张纸条。老李凑过去,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老李:听见你昨晚咳得厉害。这茉莉给你放窗台上,能润润空气,闻着也好受些。要是不舒服别硬扛,让建国送你去医院。底下压了两包板蓝根,先喝着。”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心写的。纸条下面,果然压着两包板蓝根。

老李看着那纸条,看着那茉莉花,看着那两包板蓝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着空屋子,不知道该对谁说。

最后,他对着那盆茉莉,轻轻说了句:“让你费心了。”

他站起来,骨头咯吱咯吱响了一通,像是在抗议昨夜的虐待。他把阿黄的外套捡起来,想抖一抖叠好,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好就那么搭在椅背上,等缓过劲来再说。

阿黄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了。它在门口转着圈,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嘴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它在等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去护城河边溜达一圈。

那是阿黄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候。护城河边有各种各样的气味,有青草的味道,有河水的气息,有其他狗子留下的记号。它可以在草地上撒欢打滚,可以追着一只蝴蝶跑出半里地,可以遇到王大妈家的柯基、赵大爷家的泰迪,然后像模像样地打几声招呼。最重要的是,那是它和老李的二人世界,没有病痛,没有咳嗽,只有晨光和清风。

老李看着阿黄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等等,让我先……”他想说“让我先去趟厕所”,可话还没说完,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眼前黑了一瞬,又亮起来。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开会。

阿黄的尾巴不摇了。它安静下来,仰头看着老李,眼睛里是它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紧张。

“没事。”老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形,“就是起猛了。”

他慢慢挪到厕所,关了门。

阿黄守在厕所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它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听见老李在咳嗽,但那咳嗽声像是被毛巾捂着,闷闷的,压抑的。它听见老李在刷牙,牙刷在牙齿上来来回回的声音。然后,它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可那叹息里的疲惫,重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老李才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汗衫,洗了把脸,头发也蘸水捋了捋,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可阿黄看得出来,那精神是表面的。老李的脚步是飘的,眼睛里的光是散的。

“走吧。”老李拿起钥匙,打开了门。

门一开,雨后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积着几个小水坑,映着清晨灰蒙蒙的天空。墙角的苔藓喝饱了水,绿得发亮。不知谁家的猫翘着尾巴从墙头走过,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阿黄抢先冲出门外,在前面的水坑里踩了一脚,溅起一小片水花。它回头看看老李,尾巴摇得欢实,像是在说:快看快看,这水坑多好玩!

老李却没看它。他正扶着门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平日里三步两步就能跨完的台阶,今天竟然走得如此艰难。每下一级台阶,他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还在。

阿黄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它跑回老李身边,紧贴着他的腿,一步一步地陪着他走。它的步子是轻快的,却故意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和老李同一个节奏。

一人一狗,慢慢悠悠地走在清晨的巷子里。

巷子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像一支节奏缓慢的曲子。东边天空的乌云还没散尽,但缝隙里已经透出了一丝亮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遇到了早起遛弯的赵大爷。

赵大爷快八十了,背比老李还驼,走路拄着根竹竿当拐杖。他眼神不大好,凑得很近了才认出老李,嗓门倒是大得很:“哟,老李!这么早就出来啦?昨晚上咳得可真够吓人的,我在隔壁都听见了。没事吧你?”

“没事。”老李摆摆手,“就是着了点凉。”

“着了凉可不是小事。”赵大爷一边说,一边拿竹竿敲了敲地面,“我们这把年纪,小病小灾的可不能硬扛。我去年着了凉,硬扛了一个礼拜,最后扛成了肺炎,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要我说,你还是去卫生所看看。”

“知道了。”老李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他低下头,看着跟在脚边的阿黄。阿黄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也在说:听见没有,人家让你去看病呢。

老李没接它的眼神,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边比往常安静。大概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平日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少了一大半。河面上升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茫茫的,把对岸的楼房遮得影影绰绰。岸边的垂柳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柳梢在水面上轻轻点着,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阿黄在草地上跑了一会儿,鼻子贴着地面,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它在研究昨夜的雨留下了什么新鲜的气味。泥土的味道比往常更浓,还有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散发的清香。它找到了一支被雨水打折的蒲公英,黄色的花沾满了水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它友好地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然后它发现,老李没有跟上。

平时老李会沿着河岸慢慢走,走到第三棵柳树的位置停下来,坐在那条石椅上歇歇脚。石椅旁边有个垃圾桶,阿黄每次都要围着垃圾桶研究一番,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虽然老李从来不让它翻垃圾桶,但闻一闻总还是可以的。

可今天,老李才走到第一棵柳树的位置,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了,是走不动了。

他扶着柳树粗糙的树干,喘着粗气。那呼吸声,像是在拉一只破旧的、漏风的风箱,嘶啦嘶啦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他闭着眼,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只扶着树干的手,青筋突起,关节泛着白。

阿黄立刻跑了回来。它先是绕着老李的腿转了两圈,然后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懂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它只知道,老李的状态很不对劲。

“歇会儿,就歇会儿。”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靠着树干站了很久,久到一个晨跑的小伙子从他身边跑过去又跑回来。小伙子耳朵里塞着耳机,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几片柳叶。那小伙子用奇怪的眼神瞥了老李一眼,加速跑开了。

老李看着那小伙子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自己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吧。穿着工装裤,蹬着二八大杠,车后座带着秀兰,在厂区里骑得飞快。秀兰坐在后面,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按着被风吹乱的碎花裙,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久得他都快记不清了。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想什么,但它能感觉到主人身体里正在发生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变化。那是一种气味的变化。老李身上的味道一向是稳定的——烟草、铁锈、汗味、樟脑丸。可今天,在这些熟悉的味道底下,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那气息有点发甜,有点发腻,像是……像是……

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如果它读过人类的书,它会知道那个词叫做“衰败”。

他们在护城河边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打道回府了。这是有史以来最短的一次晨间散步。阿黄没有撒泼打滚地表示不满,它只是安静地走在老李身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回到家,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热粥。他直接坐回了藤椅上,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不知什么时候又滑到了地上。阿黄把它叼起来,放在老李腿上。老李没反应,好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墙角的空调还开着,白白吹了一夜的凉风。阿黄走过去,对着那个白色的盒子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它讨厌这个东西,讨厌它吹出来的那种空无一物的风。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隔壁王素芬家的收音机又响了,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一个女声婉转地唱着阿黄听不懂的故事。厨房的水龙头大概没关紧,隔一阵子就落下一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只缓慢的钟。

阿黄去厨房转了一圈。它的水盆快见底了,可它没有喝。饭盆里还剩着昨晚的米粥,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膜,它也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

客厅里,那钟走得缓慢而均匀。阿黄习惯了在这种声音里入睡,它曾经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可现在,这声音像是一根细线,一点一点地勒紧它的心脏。

它走回客厅,发现老李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了。

阿黄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这是今天早上,老李第一次主动叫它的名字。

“过来。”

阿黄立刻跑过去,把脑袋搁在藤椅的扶手上,离老李的手只有一寸的距离。

老李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它的头顶。

那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挠它的脑门,没有顺着它的脖颈往下摸。它只是那么搭着,轻飘飘的,像是搁了一片树叶。

“要是没有你……”老李的声音又哑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办呐。”

阿黄愣住了。它的尾巴不知不觉停止了摇动。

它看着老李,看着这个给它吃、给它住、在雨夜里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回家的老人。

它没有出声,只是舔了舔老李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带着淡淡的咸味。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那只搭在阿黄头顶的手,始终没有移开。阿黄于是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弹。它害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会掉下去,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墙上的钟还在走。厨房的水还在滴。窗台上的茉莉花,静静地散发着一缕幽香。

这个早晨,没有人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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